【钊康】泰晤士河静静流

2026-07-24 11:35:48

Chapter 0

午后的阳光开始偏西,把泰晤士河的水面切成两半,一半是碎金,一半是沉甸甸的铅灰。

河岸上,红色的双层巴士碾过潮湿的柏油路,车轮带起细小的水雾,几个小女孩跑过去,手里攥着几个红色的气球,像河面上被风吹乱的一小团火焰,在雾里飘荡着。

远处的伦敦眼也在薄雾里缓慢旋转,像一个巨大的钟摆,丈量着这座城市。

鸽子从特拉法加广场起飞,扑棱棱地掠过纳尔逊纪念柱的顶端,白色的尾羽在阳光下一闪而过,然后消失在国会大厦的尖塔之后。

大本钟的指针指向下午三点,但钟声还没敲响。

有人在威斯敏斯特桥头拉小提琴,曲子听不出是什么,音符被风吹散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旋律飘进雾里。

桥下的河水不急不慢地流着,不为任何人停留。

一辆破旧的老爷车拐进窄巷,把泰晤士河的喧嚣隔绝在身后。巷子两旁是老式的红砖建筑,墙面爬满了藤蔓,有些窗户开着,露出里面堆满书籍的阁楼;有些窗户关着,玻璃上映着云层缓慢移动的影子。

一家咖啡店门口的黑板上写着今日推荐,粉笔字被雨水晕开了一点,看不清是伯爵茶还是拿铁。门檐下的风铃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一个穿围裙的年轻人探出头来,把黑板上的字擦掉,重新写,写了一半又停下,抬头看了看天,像是想判断雨还会不会下。

巷子的尽头,一栋不起眼的旧建筑门口挂着一块格格不入的新木牌,上面刻着——

Thamesbank Fencing Club.

Est. 1848.

(泰晤士河畔击剑社。一八四八年。)

这里空置了许久,虽然如今有些地方已经重新修葺过,但人少时只剩下一种沉沉的、像老旧教堂般的肃穆。

击剑社的走廊中灯光昏黄,墙上挂满了黑白照片。一百多年前的剑客穿着白色的剑服,表情严肃,眼神里是某种更古老的、关于荣誉和尊严的坚定。照片里的剑都不太清楚,或许是因为曝光时间太长,剑刃被拉成一道模糊的白线,像时光匆匆而过留下的划痕。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大门,门把手是铜制的,被无数双手磨得发亮。

推开门的瞬间,声音涌了出来——剑刃碰撞的脆响、鞋底摩擦地板的吱呀声、裁判短促的法语口令。

“En garde!Prêt?Allez——”。

然后是一声灯亮时的蜂鸣,像是观众们忐忑的心跳。

剑道上有两个人正在交锋,他们的影子被顶灯拉长,投在灰色的地板上,交错、分离、再交错。其中一个动作很快,博弈许久后,那人刺出的剑像一道白光,眨眼就抵达了对手的胸口。

灯亮。裁判举起手臂。

观众席上响起掌声,不算太热烈,但足够真诚,像这个击剑社里的一切,不张扬,不喧哗,只有一种笃定的、日复一日的沉淀。

记分牌翻过一页。一个年轻人从剑道上退下来,摘下护面,露出被汗水打湿的卷发。他大口喘着气,接过队友递来的水,仰头灌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滑下去,他随手用毛巾擦了擦,目光却落向场馆另一侧的墙壁。

墙上贴着一张海报,是一个人的侧脸,穿着白色剑服,护面夹在腋下,表情淡漠,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旁边印着两行字:

Zhang Zhao.

Age 19. British Grand Prix Champion.

(张钊 19岁 英国大奖赛冠军)

年轻人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几秒,眼眸中好似燃起火焰,锋利又滚烫。

场馆外,泰晤士河还在流,不急不慢。

夕阳把河面染成橘红色,伦敦眼亮起了灯,一圈一圈地转着。

有人在河岸上跑步,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靠在栏杆上接吻。

生活继续,像这条河一样,不为任何人停留。

而对于郑永康,他的18岁即将带着那个几乎不可战胜的对手一起来临。

Chapter 1

明亮到有些刺眼的灯光下,两方选手蓄势待发,一旁的观众也全部屏息凝神,等待裁判口令。

“En garde!”

“Prêt?”

“Allez——”

这是少年组大奖赛的最后一场比赛,也是冠亚之争,但这场比赛几乎没有悬念,人们一边倒地看好泰晤士河畔击剑社的郑永康。他从小学习击剑,别人从花剑开始训练的时候,他已经能把重剑用的得心应手了。从开始比赛那天起,哪怕把他所有比赛加在一起,仍是鲜有败绩。

重剑讲求博弈和技巧,但郑永康在此之上还有旁人无可比拟的出手速度。博弈固然重要,但如果就算被对方猜到了,也完全没有被抵挡的可能性呢?在绝对速度面前,或许冗长的博弈稍显无聊。

所以郑永康被称为天才,一个彻头彻尾的击剑天才。

对面是千禧桥击剑俱乐部的选手,虽然风格稳健,一路打上来也相对顺利……或许这名选手小时候也被人称作天才吧。

但他遇到的是天才口中的天才。

“Gauche touché.”

(左方被击中)

郑永康的剑尖刺穿对手的防线,绿灯亮,裁判器发出清脆的提示音,比分定格。他摘下护面,大口喘着气,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在剑道的地板上。

欢呼声从看台涌来,所有人在齐呼他的名字,一声比一声高。

他站在原地,看着记分牌上自己的名字,嘴角一点一点地扬起来,随即摘下护面,迎接冲上剑道庆祝的队友们。他被围在中间,有人揉他的头发,有人拍他的背,最后大家合力把他整个人举了起来。

今天不仅是少年赛的最后一场,也是郑永康17岁的最后一天。

“康康!少年组最后一场!完美收官!”

“牛逼!太他妈牛逼了!”

“今晚必须庆祝!谁都不许走!”

他被举在半空中,笑着骂了一句脏话,声音淹没在欢呼里。

采访区里灯光刺眼,录音笔和话筒在他面前排成一排。郑永康还没从比赛的兴奋里缓过来,护面夹在胳膊下,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他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有点喘,但眼睛很亮,像泰晤士河面上倒映的灯火。

记者问了很多问题。关于这场比赛,关于少年组的最后一天,关于他从中国一路走来的历程,甚至他的感情状况,有没有转会的打算,全都被一一问了个遍。而他都带着微笑,用得体的、不出错的回答认真回答。

直到最后一个问题。

“康康,你马上就要正式转入青年组了,想问你有没有很期待遇上的对手?或者是很欣赏的选手?”

现场安静了一瞬。下一秒,所有麦克风都像捕食者一般蜂拥而上,镜头也齐刷刷对准了郑永康。

他看着镜头,眼睛里的光没有被刺眼的灯光压下去,反而更亮了,甚至还有种兴奋,像一头闻见血腥味的鲨鱼。

他沉默两秒,目光坚定。

“张钊。我要打败张钊。”

话音落地,快门声炸开。记者们低头疯狂记录,有人为他倒吸一口凉气,有人眼睛里全是找到话题的兴奋,还有人看向郑永康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轻蔑,大抵是张钊的粉丝。

郑永康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他是认真的。所以说完这句话,十分干脆地鞠了几躬,就夹着护面回到了后场。

“我就说这场比赛你应该来看吧?多精彩!还有挑衅环节呢。”

看台的一间包厢里,张钊的教练兴奋地拍拍张钊的肩膀,好像急需被人认可他所谓的不虚此行。

张钊脸上没什么表情,站起身收拾东西就要走人,“这也叫精彩?我都说了郑永康一定会赢,几乎碾压式的比赛有什么可看的。”

“你就不在乎他说要打败你……去哪?晚上还有训练呢!”

张钊把口香糖吐掉,包进纸片,随手扔进一旁的垃圾桶,“我找个人去,一会就回来。”

刚走出几步,又想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警告,“别他妈跟着我。”

郑永康的教练此刻正被一群记者围着,想都不用想,和刚才采访的最后一句话有关。张钊也不急,披了个外套就静静杵在旁边,默默玩自己的手机,像个被罚站的学生。

“张钊?你怎么来了?”

“没怎么,”张钊见人来了忙掏兜,像是找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我教练非让我来看看。”

教练还以为张钊是来兴师问罪的,赶紧替郑永康开脱,“你……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一个小孩,不懂那些,别跟他一般计较,回去我肯定说他!”

“用不着,小孩就该这样,狂点挺好的,况且我也没多大。”

半晌,张钊终于从兜里找出了那张纸条,递给了郑永康的教练。

“我的联系方式,帮我给他,谢谢。”

教练还没反应过来,张钊已经双手插兜走出几米远了,这个人和他的剑一样,冷峻,稳重,好像从来没有任何一点感情,他的眸子也十分冷漠,看不出任何想法。

也因此,教练对这张纸条更是有些想不明白了,他那个性子,会对郑永康感兴趣?

张钊回到包厢收拾了下东西,教练已经在击剑社外面等着了。他走出门,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低头看手机。

走廊里忽然涌出一大群人,大概是刚刚采访结束,记者和选手混在一起往外走。他被挤到墙边,差点被一个扛摄像机的撞到。他皱了皱眉,不想招来别人注意,于是侧身让路。

就在那个瞬间,他余光扫到一个穿着白色剑服的少年,额前的头发半湿,正被队友们簇拥着往相反方向走。那少年的脸肉肉的,像是婴儿肥时期还没过,面色粉嫩,很想咬一口。如紫葡萄一样的眼睛十分明亮,鲜红明艳的嘴唇看着很好亲,嘴角还带着压不住的笑,活脱脱像个小太阳。

张钊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很好亲?他在想什么?他疯了?

然后人群涌过来,把那少年淹没。张钊站在原地看了两秒,把手机收进口袋,干净利落地离开了。

训练馆的休息区被临时改成了派对现场。外卖堆了一桌子,可乐和啤酒混在一起围成了个圈,中间的蛋糕上插着蜡烛。

灯光暗下去,郑永康还在愣神的时候就被拽过来按在了椅子上,队友们起哄让他切蛋糕。他拿着塑料刀,还没切下去,有人从背后把奶油抹了他一脸。

“谁——!”

“哈哈哈哈哈哈!这不是为了祝贺吗!冠军大人。”

“你妈的!”

于是一场奶油大战爆发了。前面还能看清谁是谁,玩着玩着大家都被奶油糊了满脸,也分不清是谁,无论是谁都奶油伺候。

等郑永康好不容易洗干净脸,蛋糕上的奶油已经剩的不多了。但他还是切了一块,塞进嘴里。奶油太甜了,即使这一点也甜得他眯起眼睛。

后来大家开始喝酒,玩游戏,聊过去,聊未来。

郑永康也喝了一点,他靠在椅子上,听队友们讲他以前的糗事,比如某场比赛输得太惨哭着不肯走,在场地里一直复盘自己的问题,还有某次训练到太晚被锁在了训练室里,孤独地躺了一夜才发现备用钥匙就挂在墙边……

“哎,康康,你觉得,你和张钊到底谁厉害?”

“我看不好说,估计还是张钊厉害吧?”

“废话,那可是张钊啊。英国击剑圈谁不知道他。”

“诶!我就觉得是咱们康康厉害!是吧?”

“我也觉得!反正我觉得康康今天那句话一定会实现的!”

“张钊……他确实厉害……”郑永康把手心里的空啤酒罐捏紧,发出瘆人的声响,“但我也不是没可能赢他。”

队友们有所感悟地点点头,随即又开始喝酒玩闹。

唯独郑永康,明明是十八岁的生日,他却心事重重。

他不知道张钊是谁吗?他知道。

英国击剑圈的天才新星,十九岁已经拿了无数冠军,是所有人提到“击剑”时第一个想到的名字。

郑永康看过他的比赛视频,看过他的采访,看过他站在领奖台上表情淡漠的照片。

但他从没觉得这个人遥不可及。他想的是,总有一天,他要站到这个人的对面去,让这个人不得不看着自己,只有自已。

凌晨三点多,大家都陆陆续续回去了,或者喝多了直接在训练室睡着了。郑永康没睡,反而还清醒的很。他走出训练馆,走到泰晤士河旁,靠在栏杆上。

凌晨的伦敦很安静,郑永康回身望向击剑社,老旧的褐色墙皮上还有一些没有清除掉的藤蔓,刷了新漆的牌子和这栋古建筑有些方枘圆凿,看着像是两个世界一样。

泰晤士河畔击剑社从1848年建立起,就一直是英国的顶尖击剑社,直到二战打响,人们渐渐忘却了这项运动,这所击剑社才逐渐没落,往后也再无人提起。

战争结束后,许多新兴的击剑社成长飞快,还有些击剑社受到王室资助,一家独大,就比如张钊所在的皇家阿尔伯特击剑俱乐部。而泰晤士河畔击剑社虽然重新开办,却始终没有什么波澜。

直到郑永康加入,给这个尘封的地方带来了一丝新的热闹与生机。

泰晤士河的水面平静,倒映着对面的灯火,夜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氤氲水汽和一丝凉意,把他脑子里的那些烦躁渐渐吹散。

比赛的兴奋和派对的喧嚣渐渐褪去,有个名字却越来越清晰。

——张钊。

从他接触击剑那一年起,这个名字就如影随形。最开始,他们都是国内的选手,在各自的省份排名第一。两个人曾有一面之缘,约定一起争夺全国赛的名次,但那一年的全国赛因故延期,等到能举办的时候,郑永康却得知张钊出国了。

那一年,他15岁,张钊17岁。由于张钊退赛,他如愿以偿拿下了全国赛的第一,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张钊走后仅仅一年,郑永康也远渡重洋来到英国,恰好那时候泰晤士河畔的教练也是中国人,他看过郑永康的比赛,于是递出了橄榄枝,郑永康便加入了这个也算老牌的新击剑社。

就在今天,17岁的最后一天,他拿下了少年组的冠军。

但还是少了什么。

在被队友抛到半空中的时候,他隐约看到二楼包厢有个身影,即便一晃而过,但他不会认错。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这么多年的执念,只是想要站在张钊面前。

泰晤士河对岸,张钊的巨幅海报被贴在墙上,沉静地注视着郑永康。

雾气如同毛毛雨一般散落在郑永康身上,三月的伦敦还是有些凉意,郑永康打了个寒战,掸了掸身上的水珠,大步走回击剑社。

曾经有人问过他,为什么不在国内继续发展,偏要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他想了很多可以搪塞过去的理由,但最后只回答了两个字。

“张钊。”

Chapter 2

中午的太阳刺破伦敦的浓雾,巴士的声音渐渐传入耳朵,郑永康揉揉眼睛,艰难地从训练室坚硬的地板上爬起来。

“醒了?教练找你,冠军大人。”

泰晤士河畔击剑社的队员虽然不多,但每个都拿郑永康当弟弟照顾着,大家到了训练室看见郑永康还睡着,全都心照不宣地给他盖了衣服,上午也都换到另一个训练室去训练了。

郑永康打了个哈欠,伸手让他拉自己起来。

简单收拾一下,郑永康敲开了教练办公室的门。人刚坐下,一摞厚重的资料就落在了面前。

“干嘛?你要砸死我?”

“我倒是真希望能拿这堆资料把积分砸出来!”

教练没坐下,在郑永康身后来回踱步,实在叫郑永康多了一丝心烦。

“现在的情况不是很乐观啊。由于咱们击剑社恢复运营的时间不长,又没有成绩,目前的积分……基本可以说是没有,想要进泰晤士杯击剑锦标赛,需要你把接下来的预选赛……”

“全赢了?”郑永康只觉得嘴角抽搐,他没想到十八岁第一天就有这么大的一个晴天霹雳。

“那倒也不是。”郑永康闻言松了口气,但教练还有下半句,“但只能输两场。”

郑永康想吐血,但他还不能倒下。他是击剑社的顶梁柱,他要是倒下了,真就进不了锦标赛了,也没法在赛场上和张钊堂堂正正地比一回了。

教练瞥了一眼郑永康的表情,思索着是不是给孩子太大压力了,中年男人挠挠那稀疏的头发,拍拍郑永康的肩膀,安慰道:“没事的康儿,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万一你的这些前辈们拿到了好成绩,我们还是可以靠小组赛的成绩进锦标赛的!”

郑永康重重叹了口气,翻了个白眼,“如果你不是现在这副表情,我就信了。”

教练尴尬地笑笑,赶紧把那堆资料最上面的纸条拿了下来,“这个,算是生日礼物吧。生日快乐啊康儿。”

“这什么?”

“张钊的联系方式。”

“什么??!!!!!!”

郑永康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呃……其实他昨天就给我了,昨天看你们玩得高兴,就没给你。”

“你要是昨天给我了我会更高兴好不好!”郑永康拿着那张纸条细细摩挲,好像透过纸条就能抚摸到张钊的脸一样,“还有事吗?没记错的话,今天我放假吧?”

“记得把这堆资料搬走,回去好好看看,其余的没了。”

郑永康把资料抱的很紧,指节泛白,但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把那张纸条贴在手机背面,走出了教练的办公室。他不记得是怎么从击剑社走出来的了,也不记得是怎么上楼,拿出钥匙开门,回到家的。

他想,如果过生日能有这样的生日礼物,那他要天天过生日。

只不过,那张纸条和手机一起,在桌子上静静躺了三个小时。这期间,郑永康往手机里输了一次张钊的ID,搜出来联系人的那一刻,他就把手机扔到了沙发上,然后做了半个小时的家务。

这间房子从来没有如此整洁过。

他坐回沙发,重新拿起手机,鼓起勇气点了申请好友,页面跳转到了申请理由那一栏,于是他又去浇了半个小时的花。

总之这一下午,郑永康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就连平时懒得整理的衣柜也全都从里到外收拾得整整齐齐,甚至还带着现金去超市买了点水果。

而加好友的程序,还停留在申请理由。郑永康前前后后改了十几版,要么觉得不够礼貌,要么觉得不够专业,写来写去怎么都不满意。他点开时下热门的AI软件,以为能找到一点解决办法,结果AI给他推荐了一大堆加crush好友的方案。郑永康不断地解释他们只是竞争对手,但是越描越黑,AI最后甚至给出了婚礼的布置规划。

思量许久,郑永康一拍大腿,鼓劲儿似的安慰自己:“对啊,我紧张什么?他只是个莫名其妙出国又杳无音信还不太熟的竞争对手啊!”

话落,郑永康利落地在申请理由里输入自己的名字,随即发送好友申请。

郑永康放下手机,抻了个懒腰,这一下午把他累坏了,终于能在在沙发上瘫一会了。

下一秒,提示音响起,于是郑永康拔腿就跑,又冲进浴室洗了个澡。

可惜,直到晚上七点多,张钊也没同意申请,之前的只不过是条推送消息罢了。郑永康吃过饭没事做,打算回击剑社训练。

窗外的霓虹灯逐渐亮起来,河面上偶尔有观光船驶过,发出轻微的轰鸣声。巷子里十分安静,甚至能听到钟声在厚厚的墙壁间不断重复的回音,缓慢悠扬。训练室里灯火通明,但只有郑永康一个人,一遍遍用剑戳着那个靶子人的脑袋,速度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狠,直到把自己累的没劲,才去一边的长椅上休息一会,休息好了再继续练习。

至于手机……已经被他放在储物柜里了。

他不想满心欢喜拿起手机,却发现又是推送信息。

钟声敲响,指针指向十一,南岸的泰晤士河畔击剑社已然暗下去,恢复了往日里老建筑的沉默与肃穆,休息日大家都没来训练,郑永康也练到十点多就回去了。而一桥之隔,泰晤士河北岸的切尔西堤岸上,皇家阿尔伯特击剑俱乐部里,张钊还在加练。

长达五个小时的高强度训练,张钊终于被允许去休息一会,他在一旁的休息区坐下,找了半天却找不到自己的手机。

“这就是你们说的魔鬼式训练?连手机都不给?”

张钊一向脾气不好,对人也冷淡得很,有时候生气了也不说,直接出走,经常找不到人。

助教怕把这位祖宗气走了,也只能顺着张钊来,“没没没,训练室不干净,怕把手机弄脏了,我给你收起来了。”

“训练项目已经够多了,现在每天的加练到底是谁的意思?”

“呃……这个……当然是总教练的意思,郑永康已经进入青年组了,在你到二十岁能升入成人组之前,还是要打锦标赛的。目前,所有教练一致认为他是个非常强劲的对手,总要多做点准备。”

张钊冷笑:“你们觉得我实力不行?”

“怎么会?我们这不是怕你输吗,都是为了你好……”

没等助教说完,张钊已经起身。

“今天的训练结束了吧?”

“啊?结束是结束了,但……”

“手机拿来,然后滚蛋。”

助教想发火,但是被张钊的气场压了下去,再加上还要哄着祖宗接着比赛,只能老老实实递上手机,赶紧消失在张钊的视野里。

皇家阿尔伯特击剑俱乐部是英国皇室批准成立且资助的俱乐部,迄今为止培养了很多冠军,所以选手之间的竞争也十分残酷,在这里,只有弱者才需要小组积分去进入锦标赛,排在前面的每天争得头破血流,只为了那点个人积分。

张钊目前个人积分第一,已经直通锦标赛,本来能有个假期,虽然不太长但总归能喘口气。但是昨天,俱乐部的教练去看了郑永康的比赛之后,就撤销了放假通知,取而代之的不是每天正常的训练,而是魔鬼式的加练。

张钊不后悔,但是偶尔也会想,如果那年他没出国,他现在会在做什么?会不会和郑永康进了同一个俱乐部,一起比赛,两个人交替着拿冠军?

他至今为止仍记得,出国那天,镇江仍在梅雨季,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天。

张钊的记忆里,镇江的梅雨季总是粘的,仿佛能在空气里拧出水来。训练室在一栋老居民楼的底楼,水泥地面永远泛着潮,后来重新铺了木质地板,地板边缘也还是因为返潮而翘起来,走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音。那时候他还没来英国,还没拿过任何大奖赛的冠军,只是一个每天放学后骑车穿过半个城市来训练的小孩。

训练室很小,小到只能放一条剑道,对面的镜子一照就能看到整间屋子。墙角由于潮湿,总会长出霉斑来,所以训练室里常备砂纸,方便大家打磨墙面。

窗外有一棵梅子树,不知道是谁种的,也不知道长了多少年。雨季的时候,梅子还青着,淡淡的香气混着雨水的气味从窗户飘进来,整个训练室都是那个味道。

他不喜欢梅雨季,也不喜欢那颗梅子树。因为梅子熟了也没人去摘,烂在地里,引来蚊虫。

但他现在偶尔会想——

如果那年他没出国,那些梅子,会不会有人去摘?

那个逼仄的训练室里,会不会多一个人?

那些一个人反复刺靶的日子,会不会不一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伦敦也有雨,但和镇江的雨不一样。伦敦的雨是冷的,是雾里渗出来的,不带任何生机。

但同样,伦敦的雨无情,所以也无情到不会让人想起任何过往,任何羁绊。

伦敦的雨里什么都没有,也不会提醒他什么,只是有时训练到很晚,推开门,冷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的时候,他会忽然想起那个梅雨季。

想起那个只有他一个人的训练室,想起那颗永远没人去摘的梅子。

然后他拉上外套拉链,走进雨里。

下雨了。

在指针指向十二点的时候,张钊刚从俱乐部洗完澡出来。静谧之中,伦敦再一次被雨幕笼罩。

张钊住的地方离俱乐部很近,当时张钊本来没想住俱乐部提供的住所,但俱乐部美其名曰节省张钊的通勤费用,就强行让他住在了这,实际上,俱乐部是想压榨他的休息时间。不过张钊也不是很在乎,况且,自从他知道郑永康也来了伦敦以后,他就越发喜欢这个地方了。

他和泰晤士河畔击剑社,仅仅一河之隔。

张钊依旧一如往常那般,不打伞,只是把拉链拉好,双手插兜,默默走进雨里。

回到家,张钊第一时间通过了郑永康的好友申请。

“对不起,晚上一直在训练。虽然过了十二点了,但还是祝你生日快乐。希望你十八岁以后,拿更多冠军。”

郑永康本来还想晾张钊一会儿再回,毕竟这家伙这么久才通过自己的申请,但是看见张钊说一直训练到现在,手几乎是不听使唤地秒回:“你们这么晚还在训练?!你不是已经直通锦标赛了吗?我还以为你们俱乐部会给你放假。”

张钊:“嗯,教练挺严格的。”

郑永康:“果然是皇家俱乐部啊,那你压力很大吧?”

张钊:“……还好。对了,你有没有想要的生日礼物?”

郑永康几乎是一瞬间又把手机塞进了枕头底下。

不对…不对!

小时候那次匆匆一面,根本不能算认识。真的说起来,这应该才算两个人正经认识,怎么就聊的这么熟了?不应该是先自我介绍,然后寒暄地说说击剑的事吗?怎么还要送礼物了?!

郑永康飞速思考了几分钟,卡在自己觉得再不回就不礼貌了的边缘回了消息。

“不用了,刚才的生日祝福就够了!谢谢。”

张钊那边几乎没停顿地发来一句:“不用给我省钱,想要什么都行。这是你的十八岁,成年礼送什么都是不够的。”

郑永康被张钊这话说的不好再推辞,只能硬着头皮回了一句自己还觉得很有情商的话:“那你十八岁的成人礼是什么?我要一个和你一样的吧。”

良久的沉默。

在张钊十分钟还没回消息的时候,郑永康意识到,他好像说错话了。但是他又什么都不知道,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补救。

于是导致对面沉默的张钊看着对话框,对方一直在输入,却始终没有发来新的信息。

“好。”

“今天太晚了,早点睡吧,晚安。”

许久,张钊发来消息,阔别多年之后的第一次的正式对话就这样结束了。郑永康端着手机,看着那甚至不够一屏的聊天记录,心却止不住怦怦地跳。

半晌,他终于回过神,懊悔涌上心头。

他忘了问张钊为什么给他留联系方式,忘了问张钊那天是不是在二楼包厢,忘了问他当年为什么突然要出国,也忘了给他放狠话。

“啧。”

郑永康咬咬嘴唇,使劲叹了口气,明明是要找他说自己一定会赢过他的。

“啊啊啊啊啊啊!”

郑永康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大叫一声,伸手把灯关掉。

反正联系方式已经加上了,之后再放狠话也不迟。

在一片黑暗中,郑永康正酝酿睡意,而张钊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凝视着自己家的天花板。

十八岁的成人礼吗……他猜郑永康不想要。

那是一份皇家阿尔伯特击剑俱乐部的合约,是那年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的时候,误入的一场骗局。

他酝酿了很多话,但都说不出口,最后只能回一个“好”。

反正郑永康也不会知道自己十八岁的这份礼物究竟是什么,就当这是一次弥补当年遗憾的机会吧。

他想要郑永康快乐,最好一辈子都快乐。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偏过头,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他看不见泰晤士河,但他知道河在那里,在南岸那栋老建筑的旁边。

伦敦的夜风从河面吹过来,轻轻掀动了灰色的纱质窗帘。张钊拉上被子,闭上眼睛。

雨停了。明天还有训练。

在泰晤士河的柔波里,河水依旧静静流淌,但却默默承载着所有的夜航船,以及那些尚未抵达的秘密。

等天亮了,河面上会有新的光,倒映出唯一的太阳。

Chapter 3

“Une minute de combat.”

(最后一分钟)

锦标赛的第一场比赛,郑永康就遇上了个难缠的对手。比赛只剩最后一分钟,此时的比分是14:14,谁先拿到最后一分谁就获胜。

对面是曼彻斯特击剑俱乐部的选手,比郑永康大两岁,经验老道,打法黏人,不是那种凌厉的进攻型,是那种怎么都甩不掉的类型。每一次郑永康出剑,他都能缠上来,把节奏拖慢,让郑永康找不到进攻的机会。

郑永康全力防守的同时,大脑也在疯狂运转,如果抓不住最后的机会,之后的比赛就几乎没有容错了,他不能在第一场就把机会葬送掉。

护面下的呼吸声愈发沉重,被金属网放大,变成某种野兽般的低喘。汗水沿着额角滑下来,滴在剑道的地板上,在灯光下闪烁着。

所有观众屏息凝神,他们以为这个天才小将刚进青年组就要出师不利了,但他们不知道,郑永康从来就不会怕什么。

“Allez——”

最后一轮进攻开始。郑永康深吸一口气,开始试探对面的进攻。但这一次,他没有依靠速度去打一个先手。

他在等,等对手先动。

重剑的规则很简单,没有优先权的纠缠,没有那些复杂的攻防转换,只有刺中得分。但也正因为简单,所以残酷,每一次进攻都是一次生死决斗。

三十秒过去,对手仍然没有想要主动出击的意图,表面上他的确很有耐心,但郑永康看得出,他的脚步有些乱了。

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郑永康立刻抢到进攻机会,银丝一样的剑尖在对手面前飞快地晃了一下。对手以为郑永康终于沉不住气要进攻了,所以这一次他并没有防守,而是顺着这个方向出手,那一瞬间,剑身顺着出击的手臂刺向郑永康的肩膀。

重剑比赛中,虽然全身都是有效部位,但是只有剑尖刺中才有效,所以,只要躲开剑尖,就有机会反击。

郑永康侧身,让过那一剑,和剑身擦肩而过,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剑尖已经扭转方向,直直地刺向了对手的腿部。

灯亮。

裁判举起手臂。

“Droite touché ”

(右方被击中)

15:14。比赛结束。

郑永康摘下护面,大口喘着气,头发已经湿透,细碎的刘海贴在额头上,郑永康不自觉甩了甩,像淋了雨的小狗。

对面的选手走过来,摘下护面,和他握了握手。

“That last move... you've got guts.”

(最后那剑,挺有种的)

郑永康笑了笑,张开双臂送上一个拥抱。他走到剑道边,把护面放下,接过队友递来的水,但是拧了半天瓶盖,却发现自己手抖的根本打不开。

当然不是害怕,也不是恐惧,只是肾上腺素带来的兴奋还没消退。

“牛逼啊!我还以为要加时了!”

“最后三十秒还组织了一次进攻,你是不是开挂了?”

他笑着白了队友一眼,好不容易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水,随即用毛巾把嘴角的水和额头的汗一起擦去,明明身体还在比赛的状态,全身紧绷,可目光却不自觉落向看台。

张钊今天没来。

……他关心张钊来没来干什么?

郑永康把毛巾搭在肩上,快步走回了更衣室。

灯光惨白,照得人脸上的疲惫无处可藏。郑永康换下湿透的训练服,正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衣服,此时一旁的手机震了一下。

“恭喜。”

郑永康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你来看我比赛了?我怎么没看见你?”

“没有,在训练,抽空看了直播。最后那一剑很果断,很厉害。”

“谢谢,但还没你厉害。”

“……我去训练了,大概还是昨天的时间会在线。”

“好。”

方才的一身汗渐渐消退,郑永康不禁打了个寒颤,他没细想张钊最后的那条消息,抄起外套就往外走。今晚有击剑社的聚餐,他可不能迟到,不然又要被扣个耍大牌的名头。

泰晤士河畔击剑社的中国人居多,中国人中国胃,就算在英国待再久,也还是吃不惯白人饭。

聚餐选在了一个四川老板开的饭馆里,虽然有些食材在英国买不到,但至少调味足够正宗。

“恭喜啊,又拿下一场胜利!这样下去,咱们康康马上就能进锦标赛了!”

“来!庆祝一下!”

“怎么感觉提前开香槟呢……”

“这他妈是啤酒!”

击剑社的大家都能吃辣,自然是点了一大桌子川菜,老板也不负众望,一桌子色香味俱全,闻着就好像人已经站在成都的巷子口了。

“今天这个对手真难缠啊,他也真有那个耐心。”

“这才哪到哪啊,张钊不比他还有耐心?上次那场比赛,都有人调侃他是不是在护面下睡着了!”

“话说,他也是中国人,要不要叫他出来一起吃顿饭啊?正好也看看能不能套点战术出来!”

郑永康随手夹起一块麻婆豆腐放进嘴里,“他最近训练挺严格的,应该没空。”

“你怎么知道?”

方才还大快朵颐的人顿时像卡带了一般僵住了。他猛然意识到,张钊好像……在和他报备?

“你不是四川人吗?吃个豆腐给你辣成这样?脸都红了!”

郑永康没好气地笑笑,试图掩饰自己的心虚,“你管我呢!”

自从和张钊有了交集,郑永康就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对劲了,他会期待张钊给自己发消息,会期待他来看自己比赛,会比以前更急迫地想要站在他面前。

他一直以为,这就是所有竞争对手该做的。但是今天下场之前,他同对面选手握手的时候,却在幻想某天打败了张钊,站在张钊面前的场景。

他在想,那天他会怎么做呢?握手?碰拳?

还是……拥抱?

于是他走上去,拥抱了对面的选手,但拥抱之后的滋味如此平静,甚至有些寡淡。

他想要拥抱的人,不是任何一个竞争对手,不是所有他欣赏的人,唯有一个张钊。

天色渐渐暗下去,伦敦又开始落雨,细密的雨丝落在河面上,激起一层薄薄的水雾,把街上的路灯晕染成一团模糊的光球。

万幸饭馆离击剑社不远,大家跑回去拿了伞就匆匆赶回家了。郑永康没什么事,回去也还早,索性沿着河散步。

他还是没有想明白,为什么明明都是对手,在十分漫长的预选赛里,那么多厉害的对手,他却只想要拥抱张钊。

难不成因为他是中国人?

但是郑永康并不想拥抱自己的教练。

河边十分寂静,英国人习惯了多变的天气,下雨不喜欢打伞,整条河边只有郑永康一个人听得到雨滴落在伞面上的声音。他很平静,甚至有一瞬间感觉自己回到了雨季的成都。

雨雾缭绕,透过船只短暂的霓虹灯光,郑永康忽然看见河对岸有个熟悉的身影,那人只穿了件单薄的黑色外套,还学着本地人不打伞,像根路灯杆一样矗立在雨里。

河面上倒映着两岸零星的灯光,一点点被雨滴击碎。郑永康立马转身,撑着伞向那座桥跑过去,一口气跑到了对岸,站在那个低气压家伙的旁边。

“你干嘛?在这待久了真以为自己是英国人了是吧?”

张钊嘴里还叼着烟,木然抬头,眼神里有些震惊:“你……”

“你什么你,你已经够忧郁了,不用再淋雨了好吗?”

张钊还是呆呆的,“……什么鱿鱼?”

郑永康被逗笑,“……你训练结束了没有?”

“嗯。”

闻言,郑永康不由分说把人拽走,“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张钊没说话,默默指了一个方向。

雨丝在路灯下斜斜地织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揉在了一起。一路上,张钊酝酿了很多次,但直到家门口也没说出来。

郑永康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像镇江夏日的梅子,一如初见那日。

Chapter 4

预选赛的赛程已经过半,郑永康的成绩自然不用说,至今为止虽然有过艰难的胜利,但也始终未尝一败。泰晤士河畔击剑社在小组赛的表现也是可圈可点,积分排名正一点点往上爬,对泰晤士河畔击剑社来说,只要积分足够参加锦标赛就可以,排名什么的若是能好看些自然好,但倒数第一进锦标赛也不错。

另一边,张钊的魔鬼训练始终没有停下来过,而且比从前更甚,能和郑永康聊天的时间越来越少。这段时间里,他几乎一拿到手机就给郑永康发消息,教练还以为张钊坠入爱河了,不仅延长了每天收手机的时间,还让助教盯着他都给谁发消息。

两个多月过去,除了张钊像人机一样的报备消息,助教什么都没发现。

他和郑永康的聊天频率的确很高,但是每天只有那几句话——“吃饭了吗”、“今天训练怎么样”、“明天加油”,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教练下不来台,只能硬着头皮说张钊没把心思放在训练上,张钊也不反驳,只在心里憋着一口气,每天闷声训练,但只要是训练之外的事,他就不会给一点好脸色,甚至一句话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

预选赛还有不到一半的赛程就要结束了,按照惯例,一年一度的英国击剑协会年度颁奖晚宴(British Fencing Annual Awards Dinner)将在此时举行。

这个传统起源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彼时英国的击剑俱乐部大多集中在伦敦,选手们在漫长的赛季里疲惫不堪,几个教练便提议搞一场酒会,让大家喘口气。后来渐渐演变成定例,由英国皇室牵头举办,许多商业大亨和业界名人会进行注资,选一个顶级的场地。皇室会评估各位选手的表现,最终向击剑界的名流和部分有名的选手寄去邀请函,每年设置几个奖项颁发给他们。如此一来,一方面展示了皇室的大方与对击剑的重视,另一方面,也方便那些资本家投资有价值的选手,从而获取回报。

张钊每年都会收到皇室的邀请,往年,他要么装病不去,要么就是去了但喝几口酒就假装头晕,最后找个没人的角落等晚宴结束。

不过今年,张钊打算好好准备一下这场晚宴了。

因为郑永康也收到了邀请函。

深夜,张钊结束训练,在伦敦的雨雾中步行回家。虽然出来之前已经在俱乐部洗过澡了,但一身的水汽还是惹得他厌烦,一回家就又扎进了浴室里。等全身的黏腻感冲洗掉,张钊把毛巾随意地搭在头上,抱着手机往床上一躺,看郑永康发来的消息。

“你们去晚宴一般都干什么啊?会跳舞吗?是现场有乐队的那种吗?我要不要准备点什么啊?这个晚宴真的要邀请我去吗?”

“你问题好多……不知道,不知道,好像是,不用,嗯。”

“你不知道?!你不是每年都去吗?”

“……差不多吧,但我没跳过。”

这几个月相处下来,郑永康对张钊的说话习惯已经了解透彻,他每次一发省略号,就一定是把什么到嘴边的话又咽下去了。

郑永康追问:“为什么不跳?不喜欢?”

“没意思。”

“那么多金发碧眼的漂亮女孩找你跳舞,你觉得没意思?”

“嗯。难不成你觉得有意思?”

“张钊,我知道这很不礼貌,但是我们认识也算有一阵了吧。我知道这的确很冒昧,但我真的很好奇……我能问问你的性取向吗?”

“我先睡了,晚安。”

“诶诶诶!那换一个问题吧,你谈过恋爱吗?”

“没有。”

“一次都没有?!”

“难不成你谈过?”

“……我也没有。”

郑永康把手机扔到一边,觉得不可思议的同时又有点好笑,张钊那样的人竟然没谈过恋爱?他还以为张钊出国以后,每天都过着左拥右抱,花天酒地的日子。他本想着,等来了英国一定要好好嘲笑甚至阴阳张钊几句,结果他见到的这个张钊,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如今的他就像伦敦的天气,每天都是雾蒙蒙的,泡在静谧和死寂里的,没有表情也没什么情绪,在一场场雨里安静地冲刷着自己的灵魂,却始终雕刻不出自己的形状。

那天送他回家的时候,郑永康留意了一下他家的装潢,几乎是黑白灰三色的色调,没什么人气儿,像是装修好的样板房。

可是他印象里的张钊不是这样的。

困意袭来,郑永康缓缓闭上眼睛,恍惚间,他似乎梦到了张钊,在那一年梅雨季的镇江。

那时候,张钊还挺爱笑的,即便只见过一次,他也记得张钊笑起来很好看,笑的时候还会漏出几颗小尖牙。

伦敦天气多变,全天都是好天气的时候很少,不过每年年度颁奖晚宴的这天,天气总是出奇的晴朗,像是提前说好了一样。

本次英国击剑协会年度颁奖晚宴设立在The Savoy(萨沃伊酒店),它是伦敦最古老的奢华酒店,坐落在泰晤士河北岸,与科文特花园隔街相望。自1889年开业以来,这里接待过王公贵族、文豪巨匠、以及无数在历史长河里留下名字的人。

莫奈曾在它的阳台画过查令十字桥,玛丽莲梦露在这里用过晚餐,丘吉尔于此会见过盟友。它的每一块砖石都浸透了时间,每一盏水晶吊灯都见证过太多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的夜晚。

郑永康今晚穿了一件深墨绿色的西装,面料里织着极细的银线,灯光一照,像泰晤士河面上碎开的月光。版型是略微宽松的英式剪裁,肩线刚好落在他的骨架上,看起来没那么拘谨。

郑永康不怎么喜欢穿西装,他觉得太拘束,平日里活泼好动的,一穿上西装,无论要干什么都伸展不开,实在叫人难受。

造型师还有队友们帮他打领带,做发型,忙忙碌碌几个小时,终于把郑永康收拾好了。几个人满意地看着这个击剑社里最小的弟弟,又簇拥着他一起出门。

本来张钊是要来接他的,但是皇家阿尔伯特击剑俱乐部不允许张钊单独行动,他只能自己去了。

泰晤士河畔击剑社的司机已经在门口等了很久,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这场晚宴,司机特意开了一辆平时没见过的车来,还特意穿了衬衫,打了领带,看上去十分隆重。

司机为郑永康打开车门,队友们在身后嘱咐:“咱们击剑社只邀请了你自己,我们不能陪你去了,你自己小心。玩的开心!”

“好!你们回去吧!等我给你们拍照片!”

车子在暮色中,向泰晤士河的另一面缓缓驶去。

晚宴在兰卡斯特宴会厅举行,宴会厅在酒店的顶层,酒店门口有专人引导,查验邀请函。

郑永康被侍者带到宴会厅,抬头望去,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下来,层层叠叠,像倒悬的星河,把整个空间浸在一种暖金色的柔光里。

周围的墙壁采用浮雕雕刻工艺,其中嵌着细细的金线,在灯光的折射下微微发亮。穹顶上绘着仿文艺复兴风格的壁画,落地窗朝向泰晤士河,窗帘是厚重的酒红色天鹅绒,挽在两侧,露出一整面被伦敦灯火点亮的夜色。

窗外,河水仍旧缓缓流淌着。屋内,香槟塔在长桌尽头泛着琥珀色的光,银器在烛台上闪烁,低柔的爵士乐从一侧的乐队流淌出来,与人们的交谈声汇聚成了一首独特的乐曲。

今晚,英国击剑协会的会长会亲自莅临年度颁奖晚宴,并且为晚宴致辞,所以这一次的晚宴比从前更隆重些。

侍者端着银色托盘穿梭在人群中,托盘上的香槟杯折射出淡淡的光晕。大厅中,有人在轻笑,有人在寒暄,有人在碰杯,还有人站在角落里低头看手机。水晶吊灯的光芒铺在每一个人身上,把这些人的轮廓镀得柔软,似乎这样就能掩饰他们的重重心事。

郑永康不自在地扯了扯领带,眼神默默扫过宴会厅里的所有人。

找到了。

张钊在宴会厅另一侧,靠近落地窗的地方。他穿了一件纯黑色的西装,不知道布料里混了什么,那身衣服在灯光下照射下,似乎能看出一点微弱的暗纹。剪裁是典型的意式风格,肩线精准落在肩骨外缘,腰线收得利落,裤腿笔直地垂到鞋面,没有一点多余的褶皱。

他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一小截锁骨,不知是不是灯光的原因,漏出的那一点皮肤有些泛红。

宴会之上觥筹交错,人们推杯换盏。张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端着一杯香槟,正在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说话。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不热络,不冷淡,恰到好处地维持着某种距离。

郑永康觉得有点热,喉咙也开始发干,他随手拿了杯酒,找了个能看到张钊的位置靠着。杯子里的酒或许名贵,但郑永康觉得并不好喝,气泡带着一点烘烤过的焦苦在舌尖炸开,不仅没解渴,反而徒增一丝烦躁。

他叹了口气,在桌上找了几块甜点放进嘴里,奶油的甜和方才的苦交织在一起,让他有些不适,骤然蹙起眉头。他拿起一块蛋糕,朝着张钊走过去。

离张钊还有几步远的时候,一个穿酒红色礼服的女人快步从他身边走过,笑着奔向了张钊。

郑永康停住脚步,看着她走到张钊旁边,两人虽然没有肢体接触,但还是看得出来关系很亲密。那个女人笑着碰了碰张钊的杯子,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而张钊微微侧头,礼貌地笑了笑,也把杯中的香槟喝净了。

郑永康心里泛起一丝酸涩,方才拿起的草莓蛋糕被重重放到桌子上,草莓有些歪斜,奶油也略显凌乱。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开始吃那盘没人要的蛋糕,一边吃一边盯着张钊在的方向。张钊和那个女人聊完了,女人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然后优雅地走向舞池。

可仅仅几秒过后,又有新人补上去。

郑永康把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咀嚼得很用力,仿佛那蛋糕很难下咽。

“郑永康?”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转过头,看见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站在他旁边,脸上挂着那种在社交场合里很常见的、恰到好处的笑容。

“预选赛打得很好,很有潜力,期待你拿冠军。”男人伸出手,“这是我的名片,认识一下?”

郑永康接过名片,低头扫了一眼,是英国百年击剑俱乐部的经理人。这个俱乐部很有名,也出过不少冠军,是目前英国排名前几的老牌击剑社之一。

“谢谢,我还只是个新人……”郑永康收起名片,同那人握了握手。

“就因为是才有潜力啊,大家都是从新人过来的。”男人笑了几声,“走吧,我带你认识认识我们那边的董事,说不定以后用得上呢。”

中年男人拉着郑永康的胳膊,把他带到了另一侧的人群中。郑永康性格外向,又实在招人喜欢,很快就和那些人热络了起来,互相交换了名片。

“康康之后有什么打算?泰晤士河畔击剑社确实也是老牌,但是现在的发展终究不如这几大俱乐部,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发展?”

刚才的中年男人在众人面前拍了拍郑永康的肩膀,见郑永康有些犹豫,又换上那副让人有些不适的笑容,从他们那张桌子上拿了两杯酒。

“没关系,是我提得突然了,你再好好想想。来来来,喝一杯,希望你预选赛全胜,我们锦标赛见?”男人举起酒杯,朝他的方向递了过去。

郑永康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接那人递过来的酒杯。

指尖还没碰到杯壁,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那杯香槟按住了。

“他今晚不喝酒。”

张钊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他站在郑永康身边,几乎是贴着肩膀的距离,另一只手还端着半杯威士忌,气息有些乱。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他的手按在杯口上,力道大到不容拒绝。

郑永康愣了一下,视线从张钊的脸看到手指。

他的手很白,指节修长,骨节分明。

中年男人十分得体地笑着举杯:“张钊,你们认识?那我敬你。”

张钊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把那人手里的酒杯拿走,面无表情地喝了几口。

“他之后还有比赛,一会要回去训练。”张钊声音不大,虽然是解释,但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中年男人识趣地走了,郑永康站在原地,看着张钊的侧脸。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唇上沾了一点香槟,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你……”郑永康声音有些哑。

“他们是来挖你的,就是想用你赚钱,别信。你就当他们都是骗子好了。”张钊没看他,把手里那半杯威士忌连同那杯香槟一起放在桌上。

“你怎么知道?”

“……我毕竟也比你早来一年。“张钊终于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但在郑永康试图窥探些什么的时候,又变得深不见底。

郑永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变成了:“那你呢?”

张钊顿了一下,“什么?”

“那你呢?我可以信你吗?”郑永康又问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张钊的睫毛在他心上扫过。

灯光在两个人之间晃了一下,张钊垂下眼,看着郑永康。

“……随你。”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人群里。

郑永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件黑色西装在暖金色的灯光下渐渐融入人群,他很想追上去,想拉住他的手,问清楚那句“随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调试麦克风的声音传来,那个无聊的会长致辞要开始了。郑永康只能记下张钊去的方向,一会再去找他。

从会长的话里,郑永康也听明白了这场晚宴的目的,筛选那些有价值的选手,签到皇室投资的俱乐部,为他们创造更大的经济价值。

“你跟着我吧。”

会长致辞刚结束,张钊就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吓了郑永康一跳。

郑永康点点头,于是接下来的整场晚宴他都跟在张钊身后,但是张钊不太爱说话,反而是郑永康一直在和别人聊天,张钊只负责帮忙喝酒。

郑永康有点愧疚,虽然他也没少喝,但是他杯子里不是酒,是气泡水,张钊给他换的。不过他还是觉得似乎喝醉了,脸有些发烫,连人也有点晕乎乎的。

张钊是货真价实地喝了很多,威士忌、香槟、红酒,杯子里换过不知道多少种颜色。但他依旧站得很稳,神情也没有任何不对劲。

只有郑永康发现他的耳尖逐渐泛红,偶尔靠近说话的时候,还能闻到他呼吸里淡淡的酒味,那味道混着他身上原本木质香的沉稳,泛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想靠近的暖意。

“你没事吧?要不我们去歇一会?”郑永康挽上张钊的胳膊,轻声问。

“没事。”张钊微微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轻,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不经意地擦过郑永康的心尖,“你累了的话,可以去那边坐一会。”

“不用,”郑永康帮忙理了理张钊有些凌乱的衣角,“我陪你吧。”

夜色渐浓,酒会终于散场,张钊已经有点站不稳了。他扶着桌沿,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郑永康走过去,把他的手从桌上拿起来,搭在自己肩上。

“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张钊,你不会说话就闭嘴。”

“……好。”

张钊把身体的重心往郑永康的方向偏了一点,像是一种无声的默许。

伦敦的夜风从泰晤士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张钊的西装外套不知什么时候脱了,搭在郑永康的手臂上,他穿着衬衫走在夜风里,领口被吹得微微翻起,那条银色的项链从领口滑出来,坠子在路灯下闪了一下。路灯的光落在张钊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张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有点不舒服,又像是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张钊的住处不远,而且距离上次送他回家也没隔多久,郑永康还记得位置,轻车熟路地带着张钊回了家,从他口袋里摸出钥匙开门。

屋里很黑,窗帘没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他把张钊扶到沙发上,张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睫毛微微颤动,呼吸很乱,每一口气都很沉重。

“谢谢。”

“不用,”郑永康把灯打开,屋子一瞬间亮了起来,“我扶你进屋?还是……”

张钊眯了眯眼,他觉得灯光不太对劲,比以前暖了许多,不像是他家灯的颜色,倒有点像是太阳光。

“你回去吧,我还没到那种程度。”

“真没事吗?晚上那些酒你都是混着喝的!”

“没事……谢谢了,等我有空请你吃饭。”

鬼使神差地,郑永康伸出手,指腹轻轻碰了碰张钊的眉心,像是想把那道皱褶抚平。微凉的指尖戳碰到灼热的肌肤,张钊抖了一下,抬眼看向郑永康。

郑永康慌忙地要抽出手,“没……我就是……”

不等郑永康解释,张钊伸手牢牢抓住了郑永康的手臂,郑永康花了很大力气终于挣脱出来,然后逃一般地跑出了门。

走廊的灯还亮着,把郑永康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靠着走廊的墙壁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刚才碰过张钊眉心的那只手。

手有点发抖,指尖上似乎还带着一点张钊身上的味道。

郑永康觉得自己疯了。

泰晤士河在夜色里静静流淌,不知为什么,郑永康觉得今天的河水似乎比前些日子流得快些,不再是死寂一般安静。

郑永康走在河岸上,夜风吹干了他额头的薄汗。

手机震了一下。

“到家了?”是张钊发的。

郑永康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

“马上就到了,你还没睡?”

“……那个女生,是我俱乐部老板的女儿,不得不应酬。后面的人,找我跳舞,我拒绝了。”

“你……”郑永康有些意外,“你不用和我解释。”

“……好,晚安。”

“晚安。”

郑永康把手机放进兜里,继续沿着河岸走。此时的伦敦万籁俱寂,静得能听见河水流淌的声音。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朝着张钊公寓的方向望去。

那里已经被雾气遮住了,和张钊这个人一样,越相处反而越看不懂他了。

为什么要帮自己?为什么要解释?

郑永康站了很久,久到雾打湿了他的头发,久到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张钊,对你来说,我算是谁呢……”

郑永康的思绪被风吹乱,他觉得张钊有事情瞒着自己,他想要刨根问底,想要知道张钊到底为什么什么都不说,但他好像缺个身份去问。

朋友吗?

好像不够。

挚友吗?

似乎也不对。

……恋人?

郑永康闭上眼睛。

几只鸟儿掠过泰晤士河的河面,掀起一丝波澜,但河水很快恢复平静,依旧如同无数个昨日那般,朝着既定的方向流淌着。

水是无情的,从不会因为什么改变形状,也不会为谁而绕路改道。

但全世界的水,都终将交汇。

Chapter 5

一场酒会,只是一场美好而短暂的梦。那天之后,两个人默契地对那些事闭口不提,又回到了以前机械报备的状态。

这样也不错,郑永康想。他现在根本没办法解释那天到底为什么伸手摸了摸张钊的眉心。

比赛还在进行,每天都有不同的人站上剑道,积分榜上的竞争愈发激烈,尤其是皇家阿尔伯特击剑俱乐部,那几个新人实力也不差,而且几乎是每一场都拼了命地打,和前三名的积分差距已经越来越小了。

但郑永康想不明白,他们俱乐部的小组赛成绩也能直通锦标赛,这几个人却偏偏要参加预选赛,且每一场的打法都像是毫无保留地去拼,完全没有藏一点战术或者底牌。

“康儿!教练在办公室等你,让你去一趟!”

其他队员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郑永康只能暂且把脑子里的事甩出去,摘下护面就去了教练办公室。

教练办公室不大,墙上贴着发黄的赛程表,办公桌的边角被磨得发亮,桌角放着一只旧搪瓷杯。唯一与这间屋子不太相称的,是桌上那支看起来很贵的钢笔——笔身是深蓝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又细腻的光。郑永康一直没问过那支笔的来历,就像他从来没问过教练为什么愿意把大半辈子搭在这家没落的击剑社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一如他与张钊的过往,所以他也从不愿意追问别人的事,当然,张钊的事除外。

“教练我来了!”郑永康轻轻推开办公室的门,“咋了?”

教练沉吟许久,忧郁地看向窗外的天空,“皇家阿尔伯特的经理来了,他想找你聊聊。”

“我?”郑永康不可置信地看着教练,“他找我干什么?”

“估计是人家俱乐部看上你了,”教练摊手,“去聊聊吧,他也算是我的老熟人了,我让他在私人会客室等你。”

郑永康有好多问题想问,不过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是为了保证礼节,还是磨磨蹭蹭不情不愿地去了。

泰晤士河畔击剑社的会客室保留了英国老式建筑的特点,在主会客室旁边隔离出了一个私人会客室。郑永康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墙边堆着几袋还没拆封的训练器材,包装上印着某个德国品牌的名字。他记得那个牌子很贵,以前在国内的时候,只有国家队的选手才用得起。

他不知道教练是什么时候买的,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钱,但他一直觉得教练那种人能花这么多钱投入给这个击剑社,他就一定要打出点成绩来回报这个有点中二又不太着调的中年男人。

郑永康深吸一口气,却一直没有推开那扇半掩的房门。

教练站在他身后,脸色还是不太好,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私人会客室不大,一张木质的方桌摆在中央,桌面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正中放着一只银质茶壶和两只骨瓷茶杯,杯壁上绘着淡金色的缠枝纹。壁炉才停用不久,下面还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泰晤士河的某个旧码头,雾气沉沉,船影模糊。

壁炉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他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红茶,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己家。看见郑永康进来,他放下杯子,站起来,伸出手,“郑永康,终于见面了。我是皇家阿尔伯特击剑俱乐部的经理,你叫我Alistair就可以。”

“您好,Alistair先生。”郑永康和他握了握手,那只手干燥、温暖,力道恰到好处,郑永康有一瞬间怀疑过,这个人是不是连握手都提前练习过。

“坐。”Alistair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但他没等郑永康,自己先坐下了。

郑永康犹豫了一秒,上下打量了这个人几眼,还是坐下了。椅子很深,坐垫是深棕色的丝绒垫子,有些年头了,边缘处微微有些开线。

郑永康不知道该说什么,对面的人也没急着开口,只是端详着他,像是在打量一件还不错的商品,那种目光让郑永康不太舒服,但他只是把背挺直了一点,目光平静地回望过去。

“别紧张,我只是想找你聊聊天。”

“您想聊点什么?”

Alistair笑了笑,自己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气从杯口升起来,郑永康有些看不清这人的表情。

“我们俱乐部一直在关注你,你很厉害。”

郑永康没接话,只是不卑不亢地看着这个人,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

“从你刚来英国的时候,我们就在看你的比赛了。少年组冠军,青年组预选赛至今为止全胜,积分排名也爬的很快。”Alistair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你的数据很漂亮。郑永康,你是我们一直想找的天才。”

“……谢谢。”郑永康的声音很平。

“但你在泰晤士河畔击剑社,有点可惜了。”Alistair往后一靠,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的目光扫过这间不大的会客室,褪色的壁纸、有些松动的窗框、壁炉台上那盏灯罩微微发黄的台灯,然后勾勾嘴角,像是势在必得一般开口:“虽然你们老板非常有钱,但我们能给你提供的资源,是钱买不到的。”

郑永康愣了一下,至今为止,他似乎还没见过击剑社的老板,有什么事情都是教练直接安排,这么看来,这教练反而做得像是个老板。

没等郑永康开口问,Alistair看出了郑永康的犹豫,继续开口:“况且,你们教练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他真的想好好经营击剑社吗?你在这里拼死拼活,每一场都不敢输,累不累?”

郑永康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累,他当然累。

预选赛的赛程很紧张,休息时间很少,到了后期,郑永康的每一场都是咬着牙打下来的。虽然小组赛的积分并不理想,但是队员们已经拼尽全力,即使现在的积分还不能进锦标赛,却也不会拖他的后腿了,况且,如果大家之后发挥好的话,也不是没有机会,每个人都在为泰晤士杯锦标赛而付出所有去努力了。

所以,无论他现在如何,就算输了比赛,没法进锦标赛,也轮不到一个外人在这说三道四。

“Alistair先生,”郑永康开口,声音有些哑,但每一句都是他思量过,带着分量的,“泰晤士河畔击剑社很好,我的教练、队友、这里的一切,都很好。”

“哈哈哈哈哈哈,当然,我没说不好。我只是说,你可以拥有更好的。比如更大的训练馆、更顶尖的教练、更科学的康复团队,还有——”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更好的对手。”

他故意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很慢,郑永康当然知道他在说谁。

“你很聪明,不用我多说吧。”Alistair端起茶杯,又放下,骨瓷杯底碰到茶托,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所以啊,”Alistair从随身携带的LV手提包里拿出一份合约,推到郑永康面前,“这是一份意向合约,不是正式的,只是一个初步的合作框架。你可以带回去慢慢看,不着急。待遇、训练计划、未来的比赛安排,都写得很清楚。”

郑永康低头看着那张纸——密密麻麻的条款,像一堆蚂蚁在爬。

一缕阳光奋力穿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了郑永康的脸上,那光几经折射已经十分微弱了,但郑永康还是觉得脸上暖暖的。

这份合约已经不用看了,他不会离开的,但他心里一直有个疑惑——关于张钊的那一年,关于张钊的欲言又止,关于那个曾经爱笑的、喜欢逗人的张钊。

“Alistair先生,看得出来您很有诚意,不如我现在就看看吧。”

Alistair有些出乎意料,微微侧头,眯了眯眼,“这太好了,之前还以为你和张钊那人一样……哈哈,不说这个,那你先看看,有什么问题我们现在就聊。

翻到奖金分配那一页的时候,郑永康怔住了。

“自本年度1月1日起,有关奖金分配的相关内容将遵照新规,即运动员在本俱乐部效力期间,需要将所有比赛奖金的40%上缴,便于俱乐部提供更专业的指导与训练。特别提示,旧规期间签订的合约仍遵照旧规,不予更改。”

“40%?能冒昧问一下吗,旧规的比例是多少?”

Alistair几乎不可察觉地皱了皱眉头,他盯着郑永康,似乎想从郑永康眼睛里找出这么问的原因,“只是个旧规而已,不必在意,你先看看其他的。”

郑永康对这人的话术心知肚明,随即双手摊开搭载沙发扶手上,整个人放松,靠在了沙发靠背上,“40%真的不多啊,我们俱乐部甚至要60%呢!”

“哦?”Alistair挑眉,有些放松警惕,“若是按照旧规,60%倒是也不多……我的意思是,既然现在我们给出的条件更有利,要不要直接决定?”

“给我几天时间吧,我肯定尽快给您答复。”

Alistair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他把那杯没怎么喝的红茶端起来,一口喝完,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伸出手。

“行,不急,你慢慢考虑。期待你的答复。”

郑永康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抱歉,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请。”

“如果我加入你们俱乐部,你们会给我定下多少违约金?”

“放心吧,我们俱乐部的违约金,至今为止的最高价也只开出了四百万美元而已,毕竟有皇家资助,我们怎么会对俱乐部成员太苛刻呢?”

一瞬如同五雷轰顶。

郑永康站在那,没有目送他离开,只是失魂落魄地低着头。

Alistai走到俱乐部的门口,忽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走廊的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的脸照成一片模糊的剪影。

“对了,张钊也快升入成年组了。如果你想和他交手,泰晤士杯的确是个好机会,但我们开出的条件——”

他笑了一下,没有说完,拉开门走了。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

郑永康沉默了很久,转身看到教练还靠在走廊的墙上等他,走廊的灯光昏黄,把教练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棵瘦削的老树。

“说什么了?”

“没什么。”郑永康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和教练一起朝训练室的方向走,“就是想挖我。”

“你答应了?”

“没有。”

“……那就好。”教练跟在他身后,沉默了一会儿。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其实……你要是想去,我也理解,那边条件确实好,能让你打出更多成绩来。”

郑永康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教练。

这个中年男人的头发似乎比从前更稀疏了,鬓角的几根白发在灯光下刺眼,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些许,像是被他这个不省心的小孩气出来的。但他看郑永康的眼神还是和第一天一样,带着心疼和期待的,始终温柔的眼神。

“我不去。”

“嘿嘿,看来我们康儿还是舍不得我!”教练立马就要拥抱郑永康。

“好了,恶心的人话别说!”郑永康打断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头上有一点白色的痕迹,大概是今天训练时不小心蹭到的墙灰,“不说这个了,我有个事要问你。如果,我是说如果——”

郑永康叹了声气,“我想帮张钊解约,你会支持吗?”

“什么?”

“算了,没事了。”郑永康就知道会是这个反应,摆摆手准备进去训练,“还有,放心吧,我不会解约的。”

郑永康走出几步,却听见教练在身后放声大笑,他带着惊诧回头,“你干嘛?疯了?”

“就这点事?虽然我平时是教练,但我也是这儿的老板好吗?”

“老板?”郑永康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只能反复打量着面前这个有点不着调的中年男人,“你不是中国人吗?这俱乐部的老板怎么会是你?你别逗我了。”

“我买下来做投资还不行啊?而且,要是真能帮张钊解约,让他来咱们这儿,岂不是让咱们这个小地方一举成名扬名立万流芳百世啊!到时候,我每天在你剑上挂一摞钞票训练!”

郑永康的嘴角抽动,眉毛紧蹙,“所以,他说的那个很有钱的老板,是你?”

“当然了!放心吧,这点钱我还是有的。”教练拍了拍郑永康的肩膀,他说出”这点钱“那几个字的时候,轻飘得像是喝了一口白开水,“不过,张钊几年应该也赚了不少钱吧,怎么会拿不出四百万?”

那份合约在郑永康眼前闪过,“他们俱乐部,要求张钊上交60%以上的奖金,他能攒下来钱就怪了。”

“什么?!”教练的吼声几乎快要穿透郑永康的耳膜,“咱们俱乐部可是从来没受过你们一份奖金,他们怎么敢要这么高!”

郑永康刚要笑,却猛然想起自己方才撒的谎,嘴角不自觉抽了抽,“那个……对不起啊,最近可能要有舆论了,我为了套话骗他说,你要60%。”

“谢谢你啊康儿,”教练笑得很吓人,眼神里虽然有无奈,但更多的还是宠溺,“话说回来,虽然帮你可以,但是有件事我觉得你要想明白,你为什么帮张钊?”

“不为什么啊,就是很欣赏他啊。”

教练摇摇头,“你也打了这么久比赛了,欣赏的选手有很多吧,如果今天换成其他人呢?随便一个和你比过的对手你也会这样吗?”

“我……”郑永康沉默许久,拿着东西就回训练室了,像是这个问题本来就没有答案。教练也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

入夜,训练室的灯还亮着,剑道上的痕迹被灯光照得很清楚,一条条白色的线,像河流,像路,像某种他正在走的、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轨道。

郑永康再次拿起剑,剑柄被握得发烫,他戴上护面,站在剑道一端。

对面没有人,但他还是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剑刃刺穿空气,发出细碎的啸叫,不过灯没亮,因为对面没有人,只有一个人形箭靶静静地立在那里。

但他知道,他心里想的那个人在对岸,在泰晤士河北岸的某个训练室里,可能在出剑,可能在想未来的比赛,也可能什么都没想,只是沉默地、一遍遍地重复着那些已经做过一万次的动作。

伦敦又开始下雨了。

雨落在泰晤士河面上,激起细密的水花,很快又被河水吞没。河水不急不慢地流着,把所有的秘密都带向远方。

郑永康把那份合约撕得粉碎,扔进了垃圾桶。整整一个晚上,他没有停止训练。

一遍遍地出剑,收剑,出剑,收剑,护面下的呼吸声越来越重,汗水沿着额角滑下来,滴在地板上。

身体快要到达极限,但是那个人始终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希望你十八岁以后,拿更多冠军。”

“这是你的十八岁,成年礼送什么都是不够的。”

“好。”

郑永康,你为什么来英国?

“恭喜。”

“最后那一剑很果断,很厉害。”

“……我去训练了,大概还是昨天的时间会在线。”

郑永康,你为什么要打败张钊?

“……差不多吧,但我没跳过。”

“他今晚不喝酒。”

“别信。你就当他们都是骗子好了。”

郑永康,你为什么心乱如麻?

“随你。”

……

他把剑放下,摘下护面,直接躺在了地板上。头顶的灯管嗡嗡响着,混着窗外的雨声,大本钟的钟声,一起钻进郑永康那一团乱麻的脑子里。

伦敦的雨不大,但很密,打在老建筑的砖墙上,顺着藤蔓往下淌。

墙角有些渗水了,这么看着,倒好像那年在镇江的训练室,老旧的,潮湿的,甚至墙上会长霉斑。

他掏出手机,对话框还停留在昨晚,他发的那一句“晚安”。

两个人就像站在剑道上的对手,谁都没有后退,但谁也不会往前。

郑永康闭上眼睛,听见河水的声音,听见雨的声音。

砰、砰、砰。

还有自己的心跳。

他站上剑道,把自己的剑放在那个人形箭靶的手中。

“张钊,你要随我跟着你,走近你,还是……”

郑永康深吸一口气。

“Allez.”

一声开始过后,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郑永康摇摇头,浑身的血液仿佛要逆流,直觉头晕眼花,但他径直走上前去,步步坚定,然后抬起那个人形箭靶的手,将剑尖点向自己的心脏处。

“touché.”

(被击中)

大本钟的钟声响起,整整十一次。虽然已经是深夜,但北岸的皇家阿尔伯特训练室里仍有几个小将在坚持训练,还有一个岿然不动,如同一棵树一般,扎根在训练室地板上的张钊。

“张钊,你到底在闹什么?”助教的不耐烦已经越来越明显,张钊从晚上吃过饭回来就一直默默站在整个训练室中央,不训练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无论谁问起,张钊只有一句话——

“我要见经理。”

整整五个小时,张钊没换过地方,站累了就蹲,蹲累了就坐,后来干脆躺在地板上,任谁说也不起来。

所有人拿他没办法,只能去把已经下班了的经理又叫了回来。

Alistair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敲门之后走进训练室,示意其他人都出去,摘下帽子绅士般地给张钊行了个礼。

“怎么了?我们的天才选手在闹脾气?”

张钊默不作声,直到最后一个人出去,门被带上,他几步冲到Alistair面前,揪起他的领子,“我说过,你敢去见郑永康的话,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别生这么大气啊,气大伤身。”Alistair拉长尾音,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狡黠地看着张钊,“只是聊聊天而已,再说,我也的确好奇,连你都欣赏的人,会是什么样呢?”

“你给他合约了?”张钊没被他绕进去。

“皇家阿尔伯特俱乐部的大明星张钊,骄傲自满,粗鲁无礼,对自己的经理大打出手,”Alistair挑挑眉,看了眼张钊那双血管暴起的手,“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样的新闻标题?”

张钊死死盯着他,过了许久才终于慢慢放开抓着他衣服的手。

“我再说一遍,不要出现在郑永康面前,不然……”

“不然怎么样?”Alistair被逗笑了,“张钊,你应该不用我提醒吧,现在的你根本交不起违约金,如果你要强行解约,所带来的巨额债务可以轻易压死你,你的那些荣光,名誉,全都救不了你。”

“你说的对,但你还需要我。”张钊上前一步,勾勾嘴角,思量许久,“最近拼了命地招新人,但没有一个达到你的标准,所以你才要用我让郑永康加入。”

Alistair没说话,只是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张钊。

“所以,你给老子听好了,如果你一定要让郑永康签那份合约,我就算是穷死,累死,也一定会解约。”

张钊没留下任何一个多余的眼神,像一阵风一样离开了训练室,门被重重地摔上。

张钊并没有回家,站在门口抽了根烟,拐进了附近的一家酒吧。

拉开玻璃门,张钊皱了皱鼻子,满脸不悦,他不喜欢喝酒,也不喜欢社交,去酒吧这种地方,无异于是要他的命。

只是今晚,除了用酒精麻痹自己,他想不到别的方式让自己冷静一些了。

训练室外那堆成山的烟头就是证据。

张钊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把酒单上所有的烈性酒都点了一杯。酒吧里灯光璀璨,DJ仿佛不会累一般,疯狂地搓碟,其余的男男女女也一直在跳舞,蹦迪。酒吧里各处都在不要命地狂欢,只有张钊困在自己的世界里走不出来,一杯接着一杯,握住酒杯的手越来越用力,指节泛白,衬衫的扣子也解开了几颗,硬要把自己灌醉。

他想,如果他没来英国,他或许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和郑永康做朋友了。可他现在背着这样的合约,又看清了这个圈子的污浊和不堪,只想让郑永康离他远远的。

最好,他们再也不要有任何交集。

郑永康这个名字,就留在眼睛里,留在脑海里,留在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幻想与浅梦里。

唯独不要留在唇齿间。

Chapter 6

郑永康出门的时候正值清晨,太阳只有零星的、微弱的光,费力穿透厚重的云层,星星点点地散落在大地上。整个城市都泡在一片死寂的灰色油彩里,沉闷,阴郁,让人无法呼吸。

时间还早,但郑永康睡不着,明明是拨云见日,终于看透了自己的心意,心却还是不知缘由地忐忑,几乎是夜不能寐。思来想去,与其在床上辗转反侧,浪费时间,不如去训练室准备下午的比赛,找点别的事做或许就能让自己平静下来了。

预选赛的最后几场都是十分艰难的比赛,郑永康要对阵皇家阿尔伯特俱乐部的那几名小将,虽说年纪差不多,但他们的打法让人捉摸不透。之前郑永康还不理解他们为什么在预选赛这么拼命,现在看来,多半也是因为皇家阿尔伯特的合约。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但伦敦的雾还没彻底散去。

几艘没什么乘客的游船在泰晤士河上缓缓行驶,把这道雾气撞出了个口子,电话忙音似的汽笛声与钟声混在一起,一声声悠远绵长,在河面之上荡开波纹。

郑永康不免又惆怅起来。时间永远向前,而旅人从来匆匆。

潮湿的空气里混着雨丝和露珠,带着一点河水的腥味和青草的味道不由分说地钻进郑永康的鼻子里。

几乎下意识地,他想,张钊鼻炎那么严重,也不知道来英国这几年是怎么过的,犯鼻炎的时候会不会买鼻贴?平时有没有去做理疗?还是干脆什么都不做硬抗?

从张钊出国以后,他一直以为,张钊在国外成了大明星,过着让人艳羡的生活,拿着高昂的奖金,每天出入各种奢华的社交场所,交很多朋友,谈很多次恋爱。

直到那份合约把血淋淋的真相摆在了他眼前。

这些年,所有的不甘和后悔化作了他来伦敦的一部分动力,他要靠着那个超越张钊的想法,甚至是对那年张钊一声不吭远走高飞的恨意,才终于鼓起勇气和张钊重逢。

他远渡重洋,一步步走到现在,越靠近那个几乎成为执念的人,越把从前的张钊一点点剥离,直到露出了他能窥探到的一角。

仅仅一瞥,郑永康已然快要不能承受,也直到此时,他才恍然明白,自己才是大错特错的那个。

瘫坐在训练室的地板上,发疯一样撕碎那份合约的时候,他脑海里闪过了无数种这些年张钊可能面对的恶意与猜测,甚至是堂而皇之地摆在面前,不得不跳的陷阱。

“嘶啦——”

轻薄的纸张顺着折痕裂开一道口子,在几近暴力的撕扯下碎成纸花,郑永康像是要把所有怒气都还给那份合约一样,手臂青筋暴起,力道越来越大。但撕着撕着,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郑永康只觉呼吸困难,浑身无力,纸页被攥得皱起来,锋利的边缘在他手心里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世界骤然安静,眼泪落在那张摊开的纸上,洇开墨迹。他用力咬住嘴唇,泪水濡湿了眼镜的镜片,顺着鼻梁滑下去,滴在散落一地的碎纸片上。他使劲吸了一口气,像落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九死一生,心有余悸。

他想,张钊是不是也像这样,一个人坐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抱着膝盖,低着头,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于是他哭得更狠了,眼泪顺着下巴滴落。那些纸曾经可以困住一个人,但现在它们只是一摊被洇湿的废纸,软塌塌地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抽噎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鼻腔的浊重:“……凭什么?”

凭什么?张钊,你凭什么什么都不说?

郑永康蜷在那里,哭到后半夜,哭到没有眼泪了,还捏着那张破纸的一角。凌晨的钟声敲响,郑永康的指尖已经麻了,他恍然松开手,那页纸飘落,同那些碎片一起在地面上铺成一层灰白色的薄霜。

他靠着墙壁,听见窗外的雨声,伦敦的夜晚像往常一样安静。可这个城市,这条河,这些永远潮湿的空气,到底见过多少人的眼泪呢?

郑永康叹了口气。

这些年,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天逐渐亮起来,雾气淡去,郑永康放缓脚步,抻长脖子向着河对岸张望,即便他知道那个人大概率不会出现。人行道上,石板缝里积着昨夜的雨水,他没看路,又走得不太专心,只是几步路,裤腿就已经被溅湿了。

河对岸已经热闹起来了,隔着宽阔的河面,郑永康只认出几个行色匆匆的俱乐部队员,还有悠闲漫步的旅人,但直到他拐进击剑社的那条巷子里,都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推开那扇古老的大门之前,郑永康犹豫了半晌,从兜里掏出手机,像是一个学生不愿面对自己那张不及格的试卷。

“吃饭了没?明天我有比赛,你们俱乐部主场,就在你们的比赛厅,你要来看吗?”

“今天训练到很晚吗?还是你有别的事?”

“……张钊?你不想理我吗?”

“那,明天见一面可以吗?我比完赛就去找你?”

“……好吧,晚安。”

每一条都是已读状态,但满屏只有郑永康自己的聊天框,像极了一个疯子自言自语。

“康儿?”教练从身后拍拍郑永康的肩膀,“怎么来这么早?”

“我想早来点准备比赛。”郑永康把门打开,但只是用手抵住了门,示意教练先进。教练毕竟也认识郑永康许多年了,他看得出郑永康有些心神不宁,眼眶下方还泛着淡淡的乌青,一看就是有心事。

“放心吧,之前你说帮张钊解约的事,我已经托律师问了,他们的合约本身就不合理,但因为涉及到皇家,可能会麻烦点,不过成功率还是很大的。”

郑永康点点头,神色依旧,“谢谢,帮了我大忙了,那我先去训练了。”

没等教练把那几句安慰的话说出口,郑永康就一溜烟地去更衣室换衣服了。教练笑笑,摇了摇头,郑永康始终是个能够坦然面对输赢的人,对输从不抛弃那颗想赢的心,对嬴从不丢掉自己的谦逊,能让他如此魂不守舍的事,虽然猜不出个具体,但教练觉得一定和张钊有关系。

“为情所困啊——”教练长叹,他自己还欠了一屁股风流债,对这种事真是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教练办公室的门一向不锁,这些年也从没丢过东西,一来是这屋子里的物件全都上岁数了,拿了也没什么用;二来,击剑社的大家都是实心眼的人,这屋里的东西不仅不少,有时候还能凭空多出点什么日常用品来。

教练远远看了看郑永康的状态,虽说心情不好,但训练上还是很有冲劲,每个动作甚至比平日里还有力度些。一颗心落地,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却恍然发现桌上似乎多了点什么东西。

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银行卡。

那是郑永康刚来英国的时候,他亲自带着去办的第一张银行卡。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郑永康雀跃地从银行跑到阳光普照的马路对面,把这张卡举得高高的,说,以后要把所有的奖金都存进这张卡里,把这张卡存爆。

教练细细抚摸着那张卡,即便几年过去,那卡面依旧崭新,没有一点划痕。他活了半辈子,如今手里的钱财不计其数,什么样的感情没见过,什么人没见过,于他而言,帮张钊解约,只是一笔高回报的投资而已,但郑永康不是,他从未见过一个像郑永康这样的人。

这张卡里,是他来英国以后存下的所有钱,还有他的一颗真心。

吃过午饭,郑永康又回了训练馆,午休时间,大家都在休息室,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剑刃划破空气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撞击着墙壁,转而变成一种沉闷的回响。郑永康不能给自己空闲的时间,他不能让自己停下来,一停下来,他就会想起那几条被已读却石沉大海的消息。

手机被他随手扔在长凳上,屏幕朝下,倒是像个废品一般。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郑永康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利落地出剑。

“张钊,我赢下所有比赛,站到你面前的那天,你还要逃避吗?”

时针慢慢偏移,午后的阳光开始向西倾斜。郑永康靠在长椅上闭了一会儿眼,没有睡着,只是强迫自己恢复精力。训练室里,队友们渐渐回来了,大家全都默契地噤声,一时间屋里只有击剑服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像一层薄薄的毯子盖在郑永康身上,让他安心许多。

伦敦的天气在这个季节总是这样,早晨有雾,中午散开,下午又慢慢积起来,到了晚上就会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笼罩整个伦敦。击剑社的车已经在门口等待了,教练带好东西坐在了副驾驶,队友们也都暂停训练出来送郑永康。

“客场作战,我们不能去给你加油了,你好好打!打爆他们!”

队友们挨个为郑永康送上了拥抱,挥手看着车子驶过泰晤士河。午后的泰晤士河比早晨亮了一些,水面上浮着细碎的光点,随着微波荡开。郑永康犹豫半晌,从兜里摸出手机,他告诉自己不要看,但还是控制不住按亮了屏幕。

还是没有张钊的消息。

所幸车程不长,没有给郑永康太多时间难过。他跟在教练身后下了车,走到场馆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抬头望了望天空。云层正在变厚,太阳被遮住了一半,投下来的光变得柔和而均匀,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间蒙了一层薄薄的白纱。空气里那种将雨未雨的气息更重了,风带着河水的凉意,吹在他裸露在外的手腕上,郑永康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他低下头,把手机最后翻出来看了一眼。

那个对话框还是干干净净的,他发出去的消息整齐地排列着,安静地、沉默地躺在那里。

他知道,张钊今天不会来看他比赛了。

皇家阿尔伯特俱乐部的公开场馆虽然不大,但处处都十分精致。深棕色的硬木地板被打磨得发亮,边缘嵌着黄铜收边条,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头顶的灯看起来是定制的,铜质的灯罩边缘刻着细密的花纹,光线从磨砂玻璃里滤出来,均匀地落在场馆的每个角落。观众席的座椅用了暗红色的皮革打造,扶手是黄铜的,每一排座位之间的距离宽敞到可以让人舒舒服服地翘个二郎腿,座椅靠背上刻着皇家阿尔伯特俱乐部的徽章。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蜂蜡和旧木头的气味,混着皮革座椅和金属抛光剂的味道。郑永康换好衣服,走过场馆,踏上剑道的那一刻,脚下的地板微微震动了一下,发出极低沉的共鸣声,像是这座建筑本身在对他低语。

裁判穿着黑色的西装马甲,领结系得一丝不苟,站在剑道中段,安静地等着双方选手就位。郑永康放眼望去,观众席坐满了人,唯独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只要赢下去,他就能站到张钊面前。

他拿好护面,提起剑走到剑道一端,对面,皇家阿尔伯特俱乐部的选手也刚好踏上剑道。那人比他高半个头,一张脸还没完全褪去少年人的稚气,但眼神很不一样,像是对今天的比赛势在必得。

对方看了他一眼,嘴角轻轻抿了一下。

裁判站在剑道中段,确认双方装备无误,连接线正常,后退一步,举起手臂。

“Attention s'il vous plaît.”

(请注意)

“Saluez——”

(敬礼)

郑永康举剑,剑尖朝上,向对手、向裁判、向观众席微微晃了晃,然后走到对手面前,同他碰了碰剑,两人的目光在灯光下短暂地对望了一瞬,像两头隔着栅栏互相审视的野兽。

两人带好护面,测试几轮,双双向裁判致意。裁判的目光扫过两人,再次确认,然后手臂落下。

"En garde."

"Prêt?"

"Allez——"

第一剑,郑永康试探性地刺了一记前伸,对方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侧身让过,剑尖从侧面绕过来,直奔他的手腕,他只能收剑后退,堪堪避开。

第二剑,他换了节奏,加速出剑,剑尖向左虚晃,切向右下方。这是他平时最擅长的变线,但对方这一次连犹豫都没有,重心提前切到了右下方,顺势一挑,剑尖精准地点中了他的手腕。

"Gauche touché——un à zéro."

(左方被击中 1:0)

郑永康退回开始线,握剑的手指紧了紧,接下来的几剑,他尝试了不同的打法,但无论是快攻、慢节奏,还是大幅度变线,对手的防守、预判、反击,每一步都始终踩在他的节奏前面,比分如同蜗牛一样向上爬升,每一剑都打得艰难。

郑永康不想再这么被动了,这一场,他一定要赢。

但偏偏,太急切地追求胜利,反而会让他忽视很多东西。

有一剑他本应该收回来重新观察,但他硬顶着刺了出去,被对方挡开反击;有一剑他看到了一个很小的空位,但因为出手太急,剑尖偏了半寸。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飘,像是在追赶什么东西,但始终追不上。

14:14。

"Une minute.Allez——"

(最后一分钟 开始)

郑永康握着剑,护面下的呼吸粗重,胸腔里像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裁判的口令响起,他向前冲了出去,这一次他几乎是靠着本能出手的,对面在他肩膀刚动的瞬间就已经移开了重心,剑尖从侧面钻进来,稳稳地点在他的胸口正中。

14:15。

郑永康站在剑道上,盯着记分牌上那个数字,汗水从下巴滴落,砸在地板上,他听见自己的喘息声隔着护面传回来,失真得有些刺耳,像是在嘲笑他。

教练冲过来拥抱了他,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没事没事,一场而已,咱们还有容错呢!回去我再好好研究一下这几个人,我们也藏一点秘密武器。”

“嗯,我没事,是我今天打得太急了,我的问题。”

“哎,怎么又自己揽责任了?走吧,放松一下,晚上咱们吃点川菜去?”

郑永康把护面放在凳子上,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剑,剑尖在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他攥着剑柄,指节泛白,手还有些抖,“你先回去吧!我有点累了,去河边走走,不用担心。”

教练没再说什么,接过郑永康的剑包和衣服,拍了拍他的肩膀就离开了。

郑永康走出场馆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将雨未雨的气息十分浓厚,郑永康有点喘不上气。

对岸的灯光在暮色里亮起来,他没有走太远,在皇家阿尔伯特俱乐部附近找了个靠近河边的长椅坐下,低下头掏出手机,点进那个对话框,只是屏幕上的一切与清晨时并无半分差别。

伦敦的晚风从河面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水汽。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缩着肩膀坐在那里。看着对岸的灯光,他忽然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就不属于这里?

此时,就在他面前——那栋奢华建筑的某个窗口里,有个人正在窗帘后面,像一道影子一样,呆呆地站在那。

张钊一直都在最后一排那个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安静地看完了整场比赛,直到郑永康离场,他下意识想跟上去,却在门口怔住了。

他想要的未来,是郑永康开心快乐,享受击剑的每一刻,拿更多冠军,哪怕他不在这个未来里。

心脏一阵抽痛,张钊找了个有窗的楼梯间,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低头摸索打火机。火苗蹿起,他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被呼进潮湿的空气里,很快被风吹散,融进伦敦黄昏的雾中。

烟头在昏暗的光线下亮了一瞬,又陡然暗下去,像是他此刻心脏的跳动,短促、无力、无济于事。手指有谢凉意,他把烟夹在指间,没有急着抽下一口。烟灰积了一小截,在风里微微颤动,最后自己断落,碎在厚重的地毯上。

他也是时候去训练了。修长的手指把烟按灭,张钊转身下楼,却看见了那个落寞的人影。

郑永康坐在河岸边的长椅上,穿了一件红色的外套,低着头。张钊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安静的、瑟缩着的轮廓,他一个人坐着,旁边没有队友,没有人说话,就那么坐在那里。

心脏疼得更剧烈,张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却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不去注视郑永康。

他故意不回消息,不来见面,以为这样就能让郑永康和他彻底没有交集,甚至回国。他忍着满心翻涌的泪水,一遍遍删去对话框里打好的字,一次次给自己的心筑起城墙,但上天偏偏让他看见这一幕,那个活泼的少年独自坐在河岸边,在暮色里低着头,像一只被扔在路边的小动物。

十分钟。半小时。

张钊一动没动。

他咬着牙,站在窗边,看着他从十几岁就一见钟情的、却始终不敢靠近的、那个热烈的男孩。

他闭上眼。

如果这条路布满荆棘,曲折难行,结果又全然不可知,还要踏上这条路吗?

睁眼时,泰晤士河静谧无声,却用日复一日的奔流回答了他。

就当这是最后一次。

脚步声急促,从皇家阿尔伯特俱乐部的楼梯上,延伸到泰晤士河岸边的长椅。

河水在夜色里流淌,听到脚步声,郑永康的睫毛颤了一下,这脚步声太过熟悉。他自嘲地笑笑,“来看我笑话?”

“……不是。”

“不是?”郑永康回头,对上张钊的眼睛,“那是想和我划清界限?”

张钊眼神逃避,沉默良久,“第三局,从这开始就打得太急躁了,战术和技术都没有问题,只是你心态……”

郑永康撇过头,眼眶有点红,声音里夹着委屈,“不用你管。”

张钊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还有别的事吗?没事我走了。”

张钊倾身,死死抓住郑永康的手腕,“有事,跟我过来。”

张钊的训练馆在河岸不远处,就在他公寓的顶层。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涌进鼻腔,剑道在昏黄的灯光下安静地延伸着,旁边是散落的护面和几把靠在墙边的剑。

张钊开了灯,从墙上取下一把训练用剑递给郑永康,自己只拿了护面,走到剑道一端。

“用你下午的进攻技巧,攻击我。”

郑永康愣了一下,“现在?”

“不是想赢我吗?”张钊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那就让我看看你的水平。”

郑永康咬咬牙,接过那把剑,站到了张钊对面。

郑永康一开始的节奏还不错,但张钊没有剑,始终不进攻,只是像一棵大树一样站在那里,吃透郑永康的进攻路线,再完美闪避。郑永康渐渐有些急了,剑法又像下午一样飘忽不定。

“下午你就是这样,被人彻底看透之后就不会打了。”张钊拿了一把剑,回到剑道上重新站好,“现在,我开始进攻了,想办法找到我的弱点。”

郑永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终于在几个回合之后,把剑尖点在了张钊的肩膀上。

“你看,这不是会打吗?”张钊走上前去,接过郑永康手里的剑,帮他摘下护面,“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

郑永康扭头,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他看向张钊,虽然这人面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郑永康已经了然于心,“下雨了,我能住你家吗?”

“……我可以叫个车送你回去。”

“哦,但是我晕车。”

张钊眯起眼睛,“你晕车?”

“怎么,你不信啊?”郑永康摆摆手,“行啊,那你就叫一个吧,我吐在车上你记得交罚款。”

张钊叹气,“那我打伞送你回去。”

“我家里钥匙丢了。”

张钊挑眉,狐疑地甩过去一个眼神,脸上写着“我不相信”四个大字。

郑永康爽快地递出钱包,“你自己找,翻到钥匙我请你吃饭。”

张钊接过,不紧不慢地翻看里面的东西,像是给郑永康留下反悔的时间,里面除了几张纸币和购物卡,确实没什么别的东西,张钊抬眼看向郑永康,这人眨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满是期待地看着他。

张钊无言,只是低头继续翻看那个钱包,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款钱包还有个小的夹层……

“不许看!”郑永康扑上来抢走了钱包,“这里面也没有钥匙,那是我的个人隐私了,你不许看。”

张钊被他逗笑,“好,不看了。”

“那你同意了?”郑永康扑到张钊怀里,“放心吧,我可以睡沙发,坚决不会乱动你的东西,还能帮你做家务!”

“你……”张钊喉结上下滑动,郑永康身上的味道跟着人一起撞了过来,张钊呆愣在那,双手不知所措地僵在半空,胸膛剧烈起伏着,嘴唇上下碰了好几次,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张钊,你心跳快了。”

“闭嘴,”张钊把人推开,“我……啧……下雨太闷了。”

“好吧~”郑永康努努嘴,“走啦,赶紧下楼。”

张钊的住处不大,但很整洁,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几本击剑杂志,厨房的台面上有一个还没洗的杯子,玄关的鞋柜旁边立着他的剑袋。

“你睡床吧,我睡沙发。”

张钊站在门口,任由郑永康在屋里来回参观他家里的陈设。张钊不自觉扬了扬嘴角,这间屋子,还是第一次有另一个人住进来,除了黑白灰以外,终于有了别的色彩。

“钊哥,我其实一直想问,你家里怎么这么……像样板间?你没买点什么东西添进来吗?”

“你叫我什么?”

“钊哥啊,怎么了?还是说,你想听点别的?那……钊钊哥哥?”

“……你今天话太多了。”张钊深吸一口气,从柜子里拿出一床新的床单,“晚上你就睡这里,我给你换一下床单。”

“不用了,”郑永康拿过床单,放回了柜子里,把张钊从屋里推了出去,“不麻烦你了,我睡你的就可以。”

张钊反复斟酌,最终还是欲言又止,“好吧。”

夜色浓厚,今夜的月十分皎洁,这在伦敦十分少见。月光把夜里的浓雾驱散,张钊躺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泰晤士河渐渐归于寂静。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窗台上还挂着一颗颗未落的水珠,在路灯的映照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满地的星星。

郑永康被张钊的气息包裹着,枕头上残留着张钊洗发水的气味,是淡淡的木质香,还有一点雨后空气的味道。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很安静,心脏却在狂跳。

整间公寓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忘在伦敦腹地的小岛,被河水环抱着,悬浮于灯火和雾霭之间。郑永康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说来可笑,他竟然同时感受到了心安与心焦。

屋外,被子翻动的声音几乎没停下来过,郑永康试探着问道:“张钊?”

“怎么了?”张钊像是睡着了,半天才隔着门板回话,声音比白天还哑。

“没……”郑永康清清嗓子,“晚安。”

“嗯,晚安。”

月光下,张钊的手正摩挲着郑永康的皮革钱包。或许是天意吧,月光照进窗子,正好落在了钱包的金属logo上,细微的银光洒进了张钊的眼眸,他恍然想起方才郑永康的阻拦,于是起身,手指摸向夹层的拉链。

张钊原以为,那个夹层里会是郑永康藏起来的钥匙,是一个拙劣的借口。

但当拉链拉开,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一寸照片。

是他十七岁那年,贴在全国赛报名表上的那张证件照。

Chapter 7

目之所及空无一物,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张钊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四面八方的黑暗像是缓慢流动的土壤,爬上他的四肢,一点点包裹他的身体。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没有脚步声,没有回响,这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呼吸声。他抬手,指尖划过虚空,没有触碰到任何东西,他张嘴想呼喊,喉咙却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寂静。

“张……钊……”

好像有人在叫他?张钊回头找寻声音来源,却似乎被什么抓住,身体猛地一震,那一片寂静与黑暗骤然消失,但转瞬间,张钊又被扔进了下一个梦境。

好冷。

张钊低头,有些浑浊的河水已经淹到了他的胸膛,刺骨的寒意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张钊却像被钉子钉在原地,除了无助地体会人之将死时的绝望,别无他法。

“张……钊?”

又是那个声音,像是从某个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可遍寻目之所及,张钊怎么都找不到声音的来源。他放弃了,闭上眼睛,等待被河水淹没,等待自己的结局。

“张钊?”

呼吸愈发困难,张钊睁不开眼,河水已经爬上他的脸庞,但本能地,他还是努力摆了摆手,似乎想告诉那个人,他在这里。那道声音穿过很长的距离,像是从十分遥远的天空传来的,如同一支箭一般穿透痛苦和虚空,扎在他的心上。

“张钊,你怎么了?”“张钊,醒醒!”“张——钊——”

河水褪去,一股巨大的力量在一瞬间把他拉了出来。张钊在恐惧中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缕阳光,和郑永康焦急的脸。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光带柔和地落在郑永康脸上,映得郑永康如同神一般降临在他面前。张钊盯着郑永康看了几秒,才慢慢从刚才那个梦里完全退出来,确认自己正躺在沙发上,胸口还在起伏,心跳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做噩梦了?”郑永康帮张钊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我喊了你半天了,你要再不醒,我就要采取点物理手段了。”

张钊揉揉眼睛,缓了口气,“没有……”

“还没?”郑永康使劲捏了捏张钊的脸,“你他妈的不嘴硬会死吗?”

张钊清清嗓子,眼神逃避,越过郑永康看向后面的桌子,“你买吃的了?”

“嗯,看你没醒,我就随便买了点。”郑永康拍拍张钊肩膀,“去洗漱吧,吃完该去训练了。”

张钊费力地坐起来,喉咙还有点干,被子已经滑到腰际,另一半搭在地板上。他看着外面的阳光和那个沐浴在阳光里的人,端详了半天,却只觉得不真实。他不知道那个反复的梦和此刻的温馨,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纸袋被打开的声音、碗碟碰撞的轻响、椅子被拉开又推回去的摩擦声,这些在他家里从未出现的声音,竟然和那个少年一起到来了。

从第一次见郑永康到今天,整整一千天。这一千天里,他没有一天停止过思念郑永康,甚至每一天都在幻想这样的画面。

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早晨,郑永康在他睡觉的时候出门买了早餐,此刻正站在餐桌旁边,把打包回来的早餐盒或者袋子一个个打开,热气伴着食物的香味一同涌出来。郑永康会抿一小口他的牛奶,看看温度是不是合适,再把刀叉摆好,但站在桌前犹豫了一会,还是换成了筷子。

“张钊?愣着干嘛呢!你不会是梦到鬼了吧?”

“哪有鬼?”张钊正出神,听见“鬼”字心下猛地一惊,人也立马从沙发上弹射起来,“哪呢?哪有鬼啊卧槽!”

郑永康被他逗笑,走过来推着他去了餐桌。张钊走到餐桌边坐下,郑永康往他面前推了一杯牛奶,他伸手接过来,温度从掌心渗进去,是刚好能入口的温热。

“谢谢。”

“真想谢我的早饭,就跟我说说,你都梦见什么鬼了?”

张钊抿嘴,“没什么……”

郑永康叹气,递过去一块面包,“我就应该买法棍,看看到底是你嘴硬,还是法棍硬。”

张钊眼神里流露出笑意,“一会吃完,我先送你回击剑社,然后我再回俱乐部。”

“等等……”郑永康皱眉,“你要送我过河,再回来?干嘛这么折腾!我又不是小孩了,自己回去就行。”

张钊几乎没有犹豫地接话:“你是。”

郑永康一愣:“啊?”

张钊心虚地咳嗽两声,沉默几秒:“……没事,反正我也不着急。”

郑永康看了张钊一眼,低头喝了口牛奶,然后又抬起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语气很随意:“对了张钊,你有没有想过, 换个俱乐部?”

张钊抬眸,歪头看着郑永康,眼神里有点意外,但更多的似乎是担心:“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感觉,你现在好像不是很开心。”郑永康并不打算现在就说解约的事,之前张钊还想和他划清界限,要是知道了自己在帮他解约,估计马上就要找所有能离开的办法立刻离开伦敦了。

张钊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牛奶,杯壁上还挂着水珠,应当是郑永康热好了,再慢慢放凉,直到温度适宜。

郑永康见状,也没再追问,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吃完了早饭,不像谈恋爱的小情侣,倒像是在一起多年的老夫老妻。

吃过饭,张钊要送人回去的态度十分强硬,郑永康没法拒绝,况且也算是难得的能和张钊在一起的时间,他求之不得。

门外,张钊把人送到,端详了半天,帮郑永康整了整衣服领子,“进去吧,我走了。”

“诶。”郑永康拉住张钊的衣角,“我明天有比赛,还在你们俱乐部。”

张钊点点头,“我知道,有空会去的。”

郑永康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主动抱了张钊,又在张钊想要回抱之前抽身,冲着他挥手:“那,明天见。”

郑永康推开那扇沉重的门,余光瞥见张钊还愣在原地,不禁勾勾嘴角。门刚合上,一个熟悉的声音就从走廊那头飘了过来,还带着点做作的哭腔:“哟,我们康儿已经夜不归宿了啊,真是男大不中留……”

郑永康抬头,看见教练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捧着那个万年不换的玻璃杯,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我可看见了”。

“我没有!”郑永康脸有点红,想着随便搪塞一句就跑。

“没有?”教练笑了一声,走过来拽住郑永康的衣服领子不让他溜走“你俩在门口站了那么久,我又不是瞎了!瞧瞧,人还在那杵着呢,你把人家怎么了?”

郑永康站在原地望窗外张望,张钊的确像个木头桩子一般还站在那,耳朵也已经红了。

郑永康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能不能不要一天到晚蹲在窗边偷看?”

“这怎么能叫偷看呢?这是关心队员的日常生活。”教练喝了口茶,“不错,张钊那小子看着还挺靠谱的。”

“……你不要再说了。”

“行行行,不说了。”教练转身往办公室走,走几步又回头,“下次请他进来坐坐嘛,喝杯茶啊。”

“你再说话我这个月都不会理你了!”

教练笑着进了办公室,留下一句:“哎,不说了不说了。”

郑永康站在走廊里,深呼吸了两次,才往训练室走去。

同一时间,张钊推开了皇家阿尔伯特俱乐部的门。最近俱乐部又招了不少新人,即便是早上,走廊里也是人来人往,几乎每间训练室都是人满为患,他低着头往前走,衬衫上似乎还有郑永康身上的味道。

张钊想起他的17岁,刚刚到伦敦的那一年。

下飞机的时候好像是黄昏,他抬头望去,希思罗机场的落地窗外,天空是一种干燥的、陌生的灰。他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冷风灌进领口,但他没觉得冷,反而觉得兴奋。

那时候,他只想在英国学几个月,参加两三场比赛,然后就回国,毕竟国内有个小孩还在等着和他比赛,他答应过的。他甚至想过,到时候他回去,那个小孩会不会已经不记得他了,但他想着想着就想笑,好像那不是一个距离的问题,而是一段可以轻易跨越的时间。

伦敦在他眼里是巨大的、陌生的、充满可能性的。大本钟、伦敦塔、泰晤士河,那些照片里的东西,现在活生生地立在面前。他站在威斯敏斯特桥上,看着河水流淌,总是不自觉地会想,等他回国的时候,郑永康是不是长高了点?会不会胖了?还会记得他吗?

那个时候的他还不知道,这条河会流得比他想象中更远。

18岁,签下那份合约的时候,他还没完全看懂那些条款。一个刚成年的外国人,在异国他乡,面对一份只有蹩脚中文翻译的全英文合约,他只知道这是一份正式的合同,是加入皇家阿尔伯特俱乐部的凭证,是能让他继续打比赛、继续赚钱的东西。

后来他才明白,他回不去了。那些违约金、那一串他当时看不懂的数字,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把他困在了河的这一岸。

他偶尔会想起17岁那年在威斯敏斯特桥上想的事,想起他站在桥中间,水流很急,但他觉得他始终觉得自己是自由的。

“张钊。”

张钊的思绪被打断,他停下脚步。Alistair从走廊另一头慢慢走过来,端着一杯咖啡,姿态悠闲得像是在花园里散步。

他在张钊面前停下,目光带着一种缓慢的、打量式的审视,“看来训练还是不够忙啊,还有时间去安慰别人?”

张钊冷笑,“你跟踪我?”

“我哪敢啊,这可是犯法的。”Alistair语气里带着笑,“只是几个朋友恰好看见了而已。”

“然后就一定要在大早上来恶心我?”张钊开口。

“哈哈哈哈哈。”Alistair笑得更放肆,但神色仍然温和,“张钊,我想你应该明白,你是俱乐部的人,是俱乐部的资产,你的职责是比赛,是赢,是给皇家阿尔伯特带来荣誉和金钱,而不是为了一个我们的手下败将,请假去安慰他。”

张钊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你带的那几个新人,每天除了研究郑永康什么都不干,连基本训练都不怎么参加,你觉得用这种手段赢了他真的很光荣?”

Alistair眯着眼睛,抿了一口咖啡,“张钊,如果你继续这样的话,我不介意把你调去怀特岛的分部。”

张钊站在原地,只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对了,今晚有个投资商要来,你去陪人家吃个饭。”

张钊皱眉,“为什么是我去?”

Alistair收起方才的腔调,又恢复了往日的那般随和与健谈,“这个陈老板是中国人,你们肯定聊得来,位置我发给你了,是那家最有名的中餐馆。”

话落,Alistair从张钊身边走过,故意撞了下张钊的肩膀,看张钊没有发作,只是一味忍气吞声,不禁觉得自己占到了上风,趾高气昂地端着咖啡离开了。

半晌,张钊才终于想起来喘气。果然,昨晚和今晨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一场梦罢了,是他自己不愿醒来。

张钊背着包,深吸一口气后走进了训练室,这里还有一整天的魔鬼训练在等着他。

命运是如此相似,两个击剑领域的天才,两个冠军收割者,两个从中国千里迢迢来到伦敦的年轻人,都在这片土地上大展身手。但命运亦是如此残酷,一条泰晤士河,一个击剑社和一个俱乐部,两个惺惺相惜甚至是互相爱慕的人,在这偌大的伦敦,却不能有任何为人所知的交集。

张钊从前不信人生会待他至此,但命运从来荒唐。

为了明天的比赛,郑永康这次特意准备了一个出乎意料的打法,他把张钊的进攻风格融进了自己的技巧里。经过上次比赛,他已经清楚,皇家阿尔伯特的人就是冲着自己来的,他们的基本能力并不算出众,但的确善于挑动他的情绪,而且确实花了不少时间研究他。

时近傍晚,郑永康刚摘下护面就听到门口一阵骚动,出于好奇,郑永康推门出去,门口那围了很多人,几乎整个击剑社的人都在那。

“哎哟,说曹操曹操到了,来吧康儿,认识一下,这是咱们社新签的选手。”教练在人群里推出来一个孩子,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头发打理得干净利落,穿着一身黑白运动服,身后还背着个二次元的背包。

“终于见到你了!康哥……啊不康神!你是我的偶像啊啊啊啊啊啊啊!”新人很自来熟,性格也开朗,只是郑永康被这一连串的话砸得有点懵。

“谢谢,以后一起加油。”

郑永康还没反应过来,那孩子已经扑了过来,把击剑社的所有人都抱了个遍,“是!我肯定不会拖大家后腿的!”

教练在不远处笑出了声:“康儿,这孩子倒是比你还活泼啊……”

郑永康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就当你是夸我吧。”

“走吧,晚上我请客,定了那家最好的中餐馆,”教练站到人群中间,亮了亮他那张“小金库”,搂上郑永康和新人的肩膀,“是给咱们的新队员接风洗尘,也是给康儿明天比赛加加油。”

晚上六点半,伦敦的雨刚停。皇朝中餐馆坐落在Queensway,门面不算张扬,却有几分大隐隐于市的味道。大堂宽敞明亮,墙面是厚重的红漆,天花板上垂下几盏吊灯,暖调的灯光把整个大堂映出一种温润与大气。

郑永康端详了许久,嘴角抽搐,转身看向教练,“卧槽,你下血本啊?”

“别小看我行吗,帮张钊解约这件事还没认识到我的实力吗?”教练骄傲地甩了下自己的头发。

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说话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混在一起,却并不嘈杂。空气里飘着烧腊和豉油的香气,裹着一点姜葱的热气,是那种让人一进门就觉得正宗的味道。

一旁的经理走过来和教练确认了预订信息,随即带着一行人穿过大堂,往楼梯那边走。楼梯铺着深色地毯,转角处的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中式壁画,金箔勾边,在灯光下十分惹眼。

众人随着经理上了二楼,包间在走廊尽头,门是深色的实木,门把手是黄铜的,磨得发亮。推门进去,圆桌已经摆好了,桌面上铺着金色的桌布,餐具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每一个座位前,灯光从头顶垂下来,落在一圈还未动过的茶杯上,杯沿泛着细细的光。

“这排面也太大了吧……”郑永康拉开椅子坐下来,还有点没缓过神,“刚来英国那年,这样的地方,我只能远远看着。”

“那你今天可得多吃点,”教练在他旁边坐下,拿起菜单翻了翻,“想吃什么,看看?”

“还是你点吧,毕竟花你的钱。”郑永康狡黠地笑笑。

教练瞪了他一眼,刚要开口,新人就乐呵呵地挤了过来,在郑永康另一边坐下:“康哥,你平时喜欢吃什么啊?”

“这个……还挺多的……”

“那以后就拜托康哥了!你肯定能带我吃好多好吃的!”新人眼睛亮亮的,盯着自己崇拜的偶像。

郑永康被这目光盯得有点不自在,低头喝了口茶:“……你好好训练就行,吃饭的事,这不是有人点菜买单吗?”

菜陆续端上来,烧鹅、豉油鸡、清炒芥蓝、还有一小锅滋滋作响的干煸四季豆。新人坐在郑永康旁边,时不时帮他添茶、递纸巾,一口一个“康哥”叫得响亮,连教练都看不下去了,“你再这样,他的尾巴要翘到泰晤士河对面去了。”

“我哪有尾巴!”郑永康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嘴里的食物还没咽下去,声音含含糊糊的,反倒没什么杀伤力。教练笑了,没再说什么,继续喝他的酒。

包间里灯光明亮,盘子见底的时候大家开始闲聊,新人在讲他以前在国内训练的事,讲到激动处手舞足蹈。郑永康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却闪了一下。透过门缝,他看见走廊里有一个人影经过,穿着黑色外套,步伐很快,像赶着去什么地方。他没看清那张脸,只是觉得那个身影似乎是张钊,但灯光太亮,一晃而过,他也没太看清。

郑永康拍拍教练的肩膀,“你们先吃,我出去透透气,马上回来。”

门外,张钊在楼梯间没好气地摸索着自己的烟盒,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遇到郑永康,还有一个不认识的莫名其妙的小孩,一直在喊郑永康,声音大得透过包房的门都能听到。张钊继续往前走,推开走廊尽头那扇小门,踏进了酒店的露台。露台不大,摆着几盆十分漂亮的绿植,栏杆上积着薄薄的夜露。泰晤士河的河面在前方铺展开来,他站在栏杆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低头点上。

所幸这个陈老板不是个难缠的人,投资谈得很顺利,他又是携妻女一起来旅游的,吃了几口就回去了。

张钊靠在墙上,心里烦得很,连抽烟都没办法叫他平静些。他按下心里的不悦,看着下面巷口模糊的路灯,闭上眼睛。

门被推开,脚步声在他旁边停下。

“还真是你,一个人躲这儿抽烟?”

张钊没有转头:“你怎么出来了?”

“我看到你了。”郑永康侧过头看他,“你也在这吃饭?”

“嗯。”

郑永康伸手朝张钊要了根烟,“你一个人?”

张钊低头,眸子暗了暗,“和……朋友。”

郑永康没好气地“嘁”了声,“你又骗我。”

巷子里安静下来,张钊把烟夹在指间,火光在昏暗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那个挺吵的小孩,你们新签的?”

郑永康凑到张钊面前,眯着眼睛打量张钊,“你吃醋啦?”

张钊翻了个白眼:“滚,我就是觉得他话多,吵的我头疼。”

郑永康努努嘴:“那我也挺吵的。”

“你不吵。”

郑永康笑笑,似乎是看透了张钊在想什么,但他没追问,只是静静陪着张钊站在那,抽那根带着张钊味道的烟,一起看伦敦的夜景。

“张钊,你刚到英国的时候,是十七岁吧?”

张钊的睫毛颤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烟头,“……嗯。怎么了?”

“那会儿你在干什么?”

张钊沉默了几秒,“打工,训练……有时候会站在河边发呆,想着什么时候能回去。”他顿了一下,“你呢?你刚到英国的时候才十六,那时候你在干什么?”

郑永康没有移开目光,笑道:“在追着你跑啊。”

风从巷口灌进来,烟头的火光被吹得更亮了。

张钊的手指停在半空中,“那现在呢?”

郑永康张钊那边靠了半步,“现在?在追你。”

张钊注视着郑永康的一腔赤诚,良久,缓缓开口:“郑永康,有些东西,在我们来到这里的那天就已经回不去了。我们……就这样吧。”

没等郑永康解释,张钊叹了口气,“不早了,吃完就回家休息吧,明天比赛加油。”

张钊转过身离去,影子在灯下越拉越长,却始终没有和郑永康的影子交叠。

“张钊!”郑永康跑上前去,离张钊还有两步的时候停了下来,“我只问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张钊站住,声音有些发抖。

“泰晤士河这么长,河里有无数滴水,但是张钊,你敢保证不会有任何一滴水经过漫长的循环,最后落回我们面前的这条河里吗?”

张钊背对着郑永康,郑永康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拳头在一点点握紧,最后骤然松开。

“好好休息。”

话落,张钊逐渐远去,消失在了郑永康的视线里。

风从巷口穿过来,把路灯的光吹得晃动了一下,郑永康的影子在石砖上微微偏移。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梧桐,叶子在夜风里簌簌地响,偶尔有一片落下来,擦过灯光,落在地上,很轻。远处传来泰晤士河上汽笛的声音,低沉悠长,像是这座城市在夜色里翻了个身,又继续睡去。

“轰隆——”

闪电划过天际,一声闷雷乍起,紧接着,伦敦便下起了倾盆大雨,这场雨恰到好处,像是要帮张钊回答方才的那个问题。

一滴河水,不久前正被伦敦初夏的太阳照耀着,吃饱喝足,它选择飞到云际,它当然不知道自己的宿命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将要去向何方,只是在这个有些凉爽的夜里,它回到了泰晤士河的怀抱。

时间如此漫长,能包容一切过往,就像一滴水总会在一个循环后,回到它的来处。

Chapter 8

暴雨下了一整夜,几乎要把泰晤士河冲刷成一片汪洋。紧密而急促的雨滴带走了笼罩伦敦许久的雾气,这是几个月来第一个没有雾的清晨。

郑永康是被阳光晃醒的。今天是预选赛的最后一场,无论今天这一场是输还是赢,他都已经迈入了正赛的赛程,有了能够站到张钊对面,和他同台竞技的资格。

郑永康吃过早饭,收拾好击剑包就出门了,下楼的时候,教练和司机已经在楼下等了一会儿。郑永康抖了抖衣服,拉开车门,先把击剑包放了上去,自己捋了捋衣服才上车。虽然没有雾,但伦敦的空气仍旧是潮湿的、黏稠的,贴着皮肤,像一件怎么也晾不干的衣服,还是让人不大舒服。

最后一场比赛的时间定在上午,为了节省来回路途的时间,赛事组同意客场选手直接到皇家阿尔伯特的场馆进行热身。按照惯例,在预选赛的最后一场,往届的冠军们会被邀请来打几场表演赛,也就是说,今天张钊会来。

车子行驶至对岸,今日的人群比往常更密集,有些不明所以的游客被挤到栏杆边,只能侧身让过一群背着器材包的人。那些人的步伐很快,像是追着什么跑一般,靴子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带起一小汪水来。

“怎么这么多人?”郑永康看向窗外,许多人已经在皇家阿尔伯特的门口架好了摄像机,记者们对着镜头拨了拨头发,低头看了几秒手机,又抬头望向街道尽头。

“当然是等着采访你呢。”教练也往窗外看了一眼,意味深长地笑笑,“而且今天张钊也会来,你们俩凑一起,又能养活一大批记者了。”

如教练所料,郑永康推开车门的瞬间,那群记者就像饿狼扑食一般围了上来。在教练和司机的掩护下,郑永康好不容易进了门,冲进了训练室。

门被急切地关上,郑永康只觉得比赛还没打,人就被扒了层皮下去。万幸,皇家阿尔伯特俱乐部在建造时就想到了这个问题,所有的训练室都有两个门,一个是正常的门,直接通向俱乐部的入口,另一个直接通往比赛馆,防止无关人员打扰选手的训练和比赛进程,保护选手的安全和隐私。

教练要先到场馆去再次确认时间,郑永康没有耽搁,打开击剑包,抓紧一切时间热身。这里的训练室应该是做过隔音处理,即便外面十分嘈杂,在屋内听起来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只有偶尔的几声闷响。

郑永康穿戴好击剑服,拿起精心保养的剑,对着人型靶重复着基础动作。剑尖划过空气,发出利落的轻响,一道银丝没有丝毫的犹豫,如光一般直直地刺向靶子,又快又准。郑永康的眼睛很亮,除了应有的专注,还有一丝无法克制的兴奋。

“Please note. Would all competitors please proceed to the piste.”(注意,请选手入场)

广播响起,郑永康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通往比赛场馆的门。场馆里坐满了人,放眼望去,两个俱乐部的粉丝都有,但还是皇家阿尔伯特的粉丝更多。听到选手进场,所有人起身欢呼,郑永康也举剑向观众席致意,在主持人的开场白后,两位选手被工作人员引导到台下,一起观看表演赛。

"Now entering the piste, representing Royal Albert Fencing Club, the reigning British Grand Prix Champion——Zhang Zhao!"(现在登上剑道的是,代表皇家阿尔伯特击剑俱乐部的,现任英国大奖赛的冠军——张钊)

郑永康坐在选手席上,向场馆入口张望。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双手有些发抖,指节微微收紧,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比自己打比赛还紧张。他不知道张钊会不会看过来,也不知道张钊有没有想好昨天那个问题的答案,只能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一般坐立难安。

张钊还是冷着脸,站到了剑道一端,没有往观众席看,也没有往选手席的方向偏哪怕一寸目光。

“Testez!Essayez!”(测试器材)裁判确认装备没有问题,退后一步,举起手臂。张钊举剑,向对手致意,然后戴上护面。

“Allez——”

表演赛并不长,胜负也毫无意义,只是一个维持至今的传统,张钊自然不需要用尽全力。他的剑法凌厉却稳重,温和但也不乏进攻性,每一剑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对手几次想抢攻都被他挡开,像是撞上一面没有破绽的墙,找不到任何一个漏洞。郑永康看着他每一个动作,恍惚间回到了那年的镇江,在训练室外,他就这样看着张钊训练,张钊的剑法像一片汪洋,风格多变又包容万千,让对手一点一点在绝望中溺毙。

郑永康回过神来,裁判的右手举起,张钊已经轻松赢下了比赛。摘下护面,同对手握手,收剑,他没有再多做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回头看向选手席,要不是被记者拦住,恐怕张钊此时早已经离开场馆了。

最后一场比赛即将开始,郑永康起身走向剑道,张钊就在自己前方不远处接受采访。他侧头看向张钊,张钊额角还挂着几滴汗,正沿着鬓角滑落,消失在领口边缘。胸口微微起伏着,但面色没有变化。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鼻梁的弧度利落而清晰,嘴唇抿着,颜色比平时淡一些,应该是刚打完比赛还没来得及喝水。

郑永康见他握剑的手微微蜷着,指节泛白,总觉得这人又没好好吃早饭就来打比赛了。擦肩的一瞬,张钊身上的味道立即萦满了他的鼻腔,只是张钊在接受采访,并没有分一个眼神过来,郑永康也早就预料到了,低头快步通过采访区,站上了剑道。

或许是太想张钊了,郑永康总觉得张钊刚才好像叫了他的名字,可是转身看去张钊又什么表情都没有,甚至没有看他。

郑永康向观众和对手致意,带好护面,深吸一口气,等待裁判指令。裁判确认双方装备无误,连接线正常,后退一步,举起手臂。

"En garde.""Prêt?""Allez——"

第一剑,郑永康没有犹豫,剑尖飞快地贴着对手的护面边缘擦过去,试图从肩膀外侧绕进有效区域,可对手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像是已经见过这一剑很多次了,他侧身让过,同时剑尖从下方抬起,点向郑永康的手腕。

灯亮,对手得分。

后面几剑也是同样的结果,郑永康的每一次出手都被对方预料到,用更快的反应避开再组织回击。郑永康退回开始线,嘴角扬起。他当然知道对手在努力研究自己,他们知道自己会怎么出剑、怎么变线、怎么在节奏变化中寻找机会,甚至可能已经模拟过他试图追分的所有路径。

郑永康承认,皇家阿尔伯特对他的研究很透彻,仅仅几个月,他们就能把他的所有风格拆解,甚至关注了他出手前的习惯性小动作。

但对郑永康而言,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比他更了解怎么研究一名选手。

从踏入击剑、知道张钊的那天起,他会看张钊所有的比赛录像,研究张钊所有的打法,而这一切,不为了任何世俗意义的输赢,只是出自一个少年对另一个少年的好奇。

那年盛夏,在来到英国之前,身边的所有人都在劝他,为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对手,一个虚无缥缈的要一起比赛的约定,真的值得抛下一切奋不顾身吗?

郑永康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个问题的答案。

15岁的郑永康,只知道要变强,才能站到张钊身边。

而今18岁的郑永康,终于开始思考,他为什么要变强,为什么要站到张钊身边。

他不会再看任何一个人整个生涯的所有比赛录像,不会再私藏任何一个人的证件照,不会再为了任何一个人独自来到别的国家,更不会再因为任何一个人的拒绝而心痛难忍。

在他18岁之前,早就学会了爱人应当是什么模样,他的勇气,他的爱慕,他的担忧,在他还没来到英国的时候,已经全部越过国界线降落在了张钊身边。

在他明白这一切应当被称之为爱之前,他已经爱了张钊许久了。

“Allez——”

这一次,郑永康没有抢攻,只是把剑举在身前,跟着对方的节奏前进或后退。漫长的博弈让对手开始犹豫和心急,时间一秒秒地流逝,他终于按耐不住,试探性地向前刺了一剑。郑永康没有躲,身体微微侧转,让对方的剑尖从身体边缘擦过去,而他的剑从下方抬起来,沿着对手出剑的路线反向切进去,精确地点在对方的胸口上。

灯亮,郑永康得分。

观众席上有一片低低的骚动,人们或为了皇家阿尔伯特的失利叹息,或为了郑永康的突破欢欣,只有一个人,坐在角落的位置,没有鼓掌也没有欢呼,而是歪头看着郑永康的打法,自顾自地笑了。

下一分,郑永康继续等,他不再主动追击,而是把自己放在一个对手想要进攻就必须先跨过来的距离上。对手在不断试探中出了一剑,虽然速度也很快,但郑永康的剑比他更早到达了那个位置。

后面的几分都在重复相似的模式,郑永康把每一次进攻都交给了对手发起,他的剑法变得含蓄而精炼,每一剑都在最小幅度内完成,不急,不重,但精准得让人无处可逃。他的重心压得比平时更低一点,步法也更慢,每一步都踩在对手出手之前的那一瞬间。

这一场,对面已经没有赢的可能性了。

因为在他没有发觉的时候,他的对手已经从郑永康变成了张钊,而且是结合了纯粹速度和这些年所有优势的张钊。

张钊本身已经是一座无法翻越的山,而郑永康就是站在山上的那个天才。

“Gauche touché.”(左方被击中)

裁判举起手臂,灯亮,预选赛的最后一场以郑永康15:7成功赢下结束。

郑永康站在剑道上,摘下护面,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地板上。他往观众席扫了一眼,几乎所有人都起身为他鼓掌。他向台下鞠躬,起身时转身往出口方向看了一眼,只看见一扇正在合拢的门,和一道快速消失的背影。

记者们围了上来,话筒和摄像机像蘑菇一般冒出来,死死拦住了郑永康的去路。他没心思听,心早就跟着那个背影一起飞出去了,只官方地回答了几个问题就拔腿往外跑去,越过那条长长的走廊,终于在尽头看见了那个人。

“看完了比赛就跑?”郑永康还有点喘,双手扶着膝盖,深深喘了口气。

张钊回头,“恭喜。”

“你不想见我?”

“没有,”张钊清清嗓子,“我想起来阳台衣服没收。”

郑永康被气笑了,“张钊,你骗我的时候能用点心吗?你家哪来的阳台?”

张钊的嘴角抽了抽,“……今天打得不错,继续加油。”

没等郑永康开口说下一句话,张钊先一步拉开门,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教练走过来,手搭在郑永康肩膀上,“怎么,被人拒绝了?”

郑永康没好气地甩开教练的手,接过毛巾擦汗,“要你管!我有我的节奏好吗?”

“好好好,”教练揽过郑永康,“走了,回击剑社吧,正好我还有事和你说。”

击剑社的门被推开,阳光跟着郑永康一起涌了进去,照亮了走廊里的灰尘和每个人脸上肆意的笑容。

礼花炸开的时候,彩带在光里飘了一会儿才落下来,碎屑被照得泛白。郑永康盯着彩带,脑子里又响起了张钊的那句话,那句疏离得像陌生人的祝贺。

“欢迎回来!恭喜我们康儿!!”

“康哥牛逼!!!”

“郑永康——郑永康——”

郑永康被围在中间,有人揉他的头发,有人拍他的肩膀,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人群的缝隙里铺成一道道斜斜的光带,浮尘在光里缓缓游动。他喝了一口队友递来的气泡水,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嘴角的弧度映得很清楚。

人群还在喧闹,几个队友从角落里推了个蛋糕出来,“中午呢我们就先吃个蛋糕庆祝一下!听说有人已经订好了晚上的餐馆和酒吧……”

所有人的眼神一起投向教练,教练只能举起双手投降,“我马上就订行了吧!位置一会发群里,下午放假,晚上六点集合!”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大家一边起哄,一边给郑永康切好了第一块蛋糕,郑永康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奶油很甜,郑永康想起那次和张钊一起去的酒会,那次的蛋糕也是差不多这个味道。

教练从人群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靠着墙,端着杯茶,窗外的光把他茶杯里升起的热气照得微微发亮,“不太高兴啊康儿?因为张钊吗?”

郑永康咬了一口蛋糕,奶油沾在嘴角,“不是。”

“还不是呢?”教练笑笑,“来办公室。”

郑永康把办公室的门关好,坐在教练对面。教练喝了一口茶,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到郑永康面前,“律师那边能搜集到的东西都差不多了,皇家阿尔伯特的合约条款有问题,只要张钊本人愿意委托,成功的可能性很大,现在只要他在委托书上签个字就行。”

郑永康眼睛亮了,“真的?”

“不过事先可是说好的啊,张钊成功解约之后要来咱们击剑社,前两年的奖金我也是要收一点的!”教练心疼地摸了摸裤兜,“这次为了帮你,我可是大出血啊!”

郑永康“嘁”可一声,“之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啊,是谁说这点区区小钱的!”

“男大不中留啊,我不是你最爱的教练了吗!”

“……是是是,我跪谢拜谢叩谢这位最伟大的教练行吗!晚上吃饭我请客,行了吧?”

教练一副快要感动得老泪纵横的样子,“我就知道我们康儿最好了。”

郑永康把那份委托书小心地装在背包里,走出击剑社,拿出手机。窗外的天依旧晴朗,伦敦许久没有这样的好天气了,路旁的悬铃木上停了许多山雀,叽叽喳喳地飞来飞去,泰晤士河上的游轮也比前几天多一些,汽笛声此起彼伏,引得两岸游人驻足拍照。

郑永康低头,打开张钊的聊天框,却被一条推送消息吸引了注意。

“大奖赛冠军张钊在表演赛中取胜,表示期待与郑永康交手。新晋天才郑永康转变风格,顺利进入泰晤士杯击剑锦标赛。”

郑永康狐疑地点开那条视频,是张钊在表演赛后的采访。

记者:“感谢张钊为我们带来的精彩比赛。今天是预选赛的最后一场,泰晤士杯锦标赛马上就要开始了,张钊最想和谁交手呢?”

张钊眼眸暗了暗,像是在思考一个最合适的答案。在张钊开口回答前,郑永康在屏幕里看到了与张钊擦肩而过的自己,然后是张钊停滞的呼吸,和眼神的跟随。

“最想交手的……郑永康,他很厉害。”

郑永康嘴唇发抖,眼眶忽而湿润,心底涌上一丝雀跃,但这之后却是长久的心痛和酸涩,让他喘不上气来。

郑永康颤抖着手,返回聊天框,打了一行字:“晚上大家出去庆功,结束后我去你家楼下等你,有很重要的事。”他看了两秒,点了发送,几乎是瞬间,屏幕上的消息跳转成“已读”,但没有回复。

泰晤士河在正午的光线里泛着一种温润的银灰色,不急不慢地流着,郑永康找了个岸边的长椅坐下,心乱如麻。

张钊,在你决定的未来里,我就一定会坐以待毙,看着你坠入深渊却冷眼旁观吗?

张钊,在你看来,我真的傻到看不出你的真心吗?

张钊,我当然想要幸福,但前提是,要和你一起。

大本钟缓缓敲响,一下,两下,激荡着泰晤士河的每一条波纹,也叩问郑永康的心。

晚上六点,伦敦沐浴在日落的美丽景色之中,泰晤士河畔击剑社全员迎着暮色,在一家河边的意大利餐厅集合。教练亲自选的地方自然不差,食物也不错,但郑永康没什么胃口,只是尝了几口招牌菜,更多时候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行人和河水。

吃过晚饭,路灯才刚亮起来,教练带着一行人沿着河岸走了几分钟,拐进一栋现代建筑。

12th Knot,一家能看到泰晤士河景色的酒吧,坐落在 Sea Containers 酒店的顶层。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整条泰晤士河铺在眼前,落地窗选了最好的角度,像取景框一般把河对岸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框在正中央。酒吧里的灯光调得很暗,但色调还算干净,给人的感觉也并不嘈杂,远处有乐队正在演奏爵士乐,音符从乐器中流淌出来,酒吧的氛围更添一丝暧昧。

郑永康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随便要了几杯酒。冰块在杯子里慢慢融化,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杯壁滑落。队友们在旁边聊天,总有人举杯朝他晃一下,他也只是笑笑,端起杯子喝上一口,再继续坐在那里。

张钊还是没有回消息,他不知道张钊到底愿不愿意见自己,但这份委托书是一定要送到他手里的。

几个小时过去,乐队换了一首更慢的曲子,灯光似乎又暗了些。

郑永康给张钊发了条消息,站起身来拿起外套和背包,在一群人里找到教练,“我先走了,要去给张钊送委托书呢。”

教练忙着喝酒,只是冲郑永康摆了摆手,“好,路上小心。”

郑永康和队友们一一打了招呼,推开酒吧的门,走进伦敦的夜里。夜已深,白日的晴朗与温热不复存在,湿冷的空气托着蒸发的水滴,整个伦敦又被笼罩在了一层薄薄的雾里。

他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路,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雾气朦胧中,张钊在一盏路灯下抽着烟,烟头的红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小圈暖色,像是这片灰蒙蒙的夜里唯一有温度的东西。

“为什么不回消息?”郑永康先开口。

路灯的光落在张钊身后,郑永康看不清张钊的表情。

“有事就说。”

“之前,Alistair来找过我,给我看了皇家阿尔伯特的合约。”

“嗯,我知道。”

郑永康往前走了几步,直到和张钊只一步之隔,“你不解约,不是因为你不想,对不对?”

张钊的眸子暗了几分,“你到底要说什么?”

郑永康从包里拿出那份委托书,递到张钊面前,“我找人帮忙请了最好的律师,他已经收集了一些证据,还有一些内容需要你本人签字授权……”

“我不需要。”张钊打断郑永康,转身就要走。

“他们的合约本来就不合理!”郑永康拽住张钊的手腕,“你看看这份委托书,张钊,我们的胜率很大,甚至不需要付违约金。”

“郑永康,”张钊深吸一口气,“我不用你替我做主。”

“我只是想帮你……”

“我用不着你帮!”张钊几乎是吼出这句话,郑永康被吓得一抖,文件夹从手中滑落,轻轻掉在了有些潮湿的地砖上。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远处河面上的风穿过树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张钊,为什么你一定要把所有痛苦揽在自己那一边?”郑永康蹲下,捡起文件夹,“从来到英国那天起,我就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郑永康顿了顿,“除了,你会推开我。”

张钊没有说话,他的沉默像一堵墙,挡在了两个人中间。

郑永康看着张钊的脸,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切成明暗两半。如今这张脸和小时候那么相像,却全然没了少年时的轻狂,眉眼里多了一道很深的印记,像是被什么压得太久,已经成了习惯。

“张钊,”郑永康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我喜欢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没有回音。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河面上有船驶过,汽笛声被夜风拉长,像一声很轻的叹息。

张钊站在路灯下,低着头,目光落在地砖的缝隙上,没有看他。郑永康试图从那双低垂的眼睛里找到一点蛛丝马迹,可张钊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像一层把他裹住的躯壳,细密地覆在他的呼吸之上,又渐渐沉落成一种无法穿透的厚度。

“……你呢?”郑永康问。

张钊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郑永康,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我不喜欢你。”张钊的声音比方才更哑,“你走吧。永远别跟我扯上关系。”

郑永康又往前迈了半步,张钊身上那股烟草和木质的味道更明显了。

“你看着我的眼睛,”郑永康看向张钊,“你发誓,你不喜欢我。”

张钊没有移开视线,他在郑永康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刚要开口时,却被郑永康打断。

“你发誓,”郑永康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逐渐湿润,“如果你喜欢我,我郑永康这辈子就不会再拿任何冠军。”

张钊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时至今日他才惊觉,郑永康早就不是那个要他保护的小孩了。

“张钊,说啊,”郑永康的眼泪已经悬在了眼眶边缘,但被他咬着牙忍住了,“你不是不喜欢我吗?”

“郑永康,你不该卷进这些事情里,你就好好打你的比赛,拿你应该拿的冠军,不要管我了。”

郑永康沉默许久,把手里的委托书举起来,举到两个人之间。

“你签了它。”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却抖得更厉害了,“你签了它,我就不管你了,从今天开始,除了比赛,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你的联系方式,我马上就删掉。”

“郑永康。”张钊叹气,“你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不值得。”

半晌,张钊接过那个文件夹,“你走吧。”

郑永康忍住眼泪,逼着自己做出开心的表情。如果这就是最后一面,至少不要流着泪告别。

“好。”

郑永康没有走,反而往前倾身,张钊也没有躲,任由郑永康吻上自己。郑永康的嘴唇很凉,带着一点酒精的味道和夜风里河水的涩气。

那个吻落得很轻,像一片被风带走的叶子,短暂坠落在了水面上。

郑永康闭着眼,但能感觉到张钊的呼吸停了一瞬,他只要这一瞬就够了。

他退后一步,泪水滴下来,落在张钊的衬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祝你自由,张钊。”

然后他转过身,几乎是逃一般离开了那条巷子。

张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直到被夜色吞没,才终于缓缓闭上眼睛,让泪水滑落。

夜风穿过街道,树影晃动,河水还在流,而张钊始终没有转身回家,只是站在那里,清晰地感受心脏的剧痛。

郑永康最后为他留下的东西,不是一份委托书,而是一滴已经凉了的泪水。

“对不起……”

一棵已经枯了许久的树,在想要重新触及土壤,生根发芽之前,需要先学会自己破开冰雪,才能迎接阳光。

可张钊明白得太迟了。

远处,初夏时分的悬铃木上竟有一片泛黄的叶子,在伦敦的风里摇摇欲坠。

街道十分安静,泰晤士河仍在流淌,灰暗的河水把伦敦切割成两个世界,一面狂风大作,一面阴雨连绵。

Chapter 9

凌晨,一日难得的晴朗之后,积攒了一整天的雨骤然落下,一开始还只是细密的雨。在路灯下斜斜地编成一张网,笼住了伦敦各处安静的街道。张钊站在那盏路灯下,目光还在郑永康离开的那个路口流连,雨滴落在他身上,织就一层细密的茧,将他与世隔绝。

郑永康打开家门的时候,外面已是倾盆大雨。狂风席卷着路边的树木,与惊悚片中的音效别无二致,树叶在风中摇摇欲坠,几只无处避雨的山雀被风暴裹挟着,明明在拼命扇动翅膀,却离想去的地方越来越远,最终无能为力,迷失方向。

被褥有些潮湿,郑永康在床上躺了几个小时,始终睡不着。本来想趁着天气好把被子晒一晒,却没想到晚上回来的时候下雨了,一来二去,被子淋了雨,像一块厚重的铁板,盖在身上反而让人越来越冷。

“……我不喜欢你。”

和这句话一同浮现在郑永康脑海里的,还有张钊的表情。

“骗子……”

没人会像张钊一样,深呼吸好几次,不自觉地清嗓子,最后犹豫了半天,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也不敢发誓,只用几乎蚊子一样的声音说了一句“不喜欢”。

人说不喜欢的时候不会这样,只有撒谎的时候才会心虚至此。

郑永康起身,拉开窗边的椅子坐下,随手打开桌上充着电的平板,熟悉的画面在解锁后自动跳了出来。

是张钊表演赛结束以后的采访录像。

郑永康叹了口气,看着那段录像默默良久,在张钊要说话之前关上了平板。

他自然不希望张钊自苦,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仅仅只是维持现状的代价,就要赔上他们两个人的幸福?

窗外,泰晤士河在暴雨的倾注与击打之下不断翻涌着,像是一头发狂了的野兽。这是郑永康第一次觉得泰晤士河这样宽阔,整个河面被水雾笼罩着,他竟全然看不到河对岸的景象。从前,哪怕隔着一整条河,他也能分辨出张钊的身影,跑过一整座桥去找他,可如今哪怕同他并肩而立,一步之隔,却看不清他的心。

爱是一种精神病,郑永康想。

明明张钊说了那么重的话,一次又一次推开他,什么事都瞒着他,可他无论如何就是做不到放弃喜欢张钊。

比起那些违心的话,郑永康更在意的是,张钊说那些话的时候是不是也在心痛?张钊那家伙那么爱哭,刚来英国拿到第一个冠军的时候哭得泣不成声,下定决心赶他走的时候,是不是也会默默流泪?

他忽然想起自己来英国之前的日子。那时候在国内完全没有张钊的消息,身边的人都说,闯出个名堂哪有那么容易,说不定张钊去了国外都没有比赛打,连自己都养不活。所以,郑永康出国的时候,甚至从家里带了两副胶皮手套,他想着,万一张钊在国外在给人家刷盘子,戴上这个起码也能保护一下手,毕竟张钊的手那么好看。

刚到英国的时候,郑永康不认识什么人,也不知道怎么加入那些击剑俱乐部,白天去各种场馆做陪练,晚上找中餐馆兼职。那时候租的房子很破,离市中心很远,他每天从中餐馆打完工出来已经很晚了,只有街上的流浪汉和天边的月亮陪着他。每天晚上,他问过老板之后,会把餐馆剩的一些饭菜打包带给流浪汉,明面上的确是想帮帮他们,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切只为了他的私心。他虽然不信张钊会落魄到在街上流浪的程度,但是他没法预料命运会把他们推向何方,他遗憾自己没有张钊的消息,却又在这些时候庆幸自己还没有张钊的消息。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泰晤士河畔击剑社的教练向他递出橄榄枝。郑永康一开始还觉得奇怪,他明明没什么名气,也没在英国打过什么比赛,怎么会被教练发现,并且邀请他加入。后来,教练解释说自己一直在关注国内的比赛,他虽然有点半信半疑,却也问不出别的。和稳定的工作一起来临的,还有张钊加入皇家阿尔伯特俱乐部的消息。幸好,他预想的那些坏结局全都没有发生,从15岁就开始的所有担惊受怕,终于在16岁的夏日画上了句号。

可惜,这不是终点,而是命运嘲弄他们的开始。

“叮咚——”

门铃声在风声和雨声里显得格外突兀。郑永康浑身一颤,差点把平板从手里甩出去。

他猛地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心脏在那一瞬间如同擂鼓般响彻整个房间。这个时间点,这个天气,没有谁会来敲门,不会有外卖,不会有快递,也不会是队友或者教练。

只可能是……

他屏住呼吸,以为自己听错了。窗外又是一阵风裹着雨砸在玻璃上,窗框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颤。郑永康盯着那扇门,刚想说服自己会不会是别人恶作剧,第二声门铃便紧跟着响了起来。期待与不安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堵在他的胸膛,让他几乎喘不上气。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不知为何,双脚不听使唤,怎么都穿不好拖鞋,郑永康有些心急,干脆光着脚走了过去。地板很凉,还有一层薄薄的水雾,走起来很滑。

郑永康颤颤巍巍地走到门边,手搭在把手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外面雨声很大,他听不清门外有没有人,可他的心却像一根被反复拨动的弦,不断颤抖着,犹豫着。

许久,他深吸一口气,把门拉开。

风夹杂着雨滴,带着河水的凉意和泥土的气味,从门缝里灌进来。张钊站在门外,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砸在湿透的白色背心上,后背的布料贴在皮肤上,锁骨露在外面,肩胛骨的轮廓在那件背心之下若隐若现。他整个人像刚从水里爬出来的水鬼一样,浑身都湿透了,唯独手里攥着的那个文件夹被他的外套包着,竟然一滴雨水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拿来的东西。

张钊抬起头,雨水从他的睫毛上滴落。

“对不起。”

郑永康怔住,他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湿透的、不太爱说话的、几个小时之前刚刚跟他说了重话,可现在又莫名其妙跑来他家门口的、什么事情都喜欢自己扛着的、马上就要二十岁的少年,竟然不自觉红了眼眶。

爱就是一种精神病,能让人听不见那些违心的话,也能让人在凌晨淋着暴雨来敲门。

“你来干什么?”

郑永康嘴上还在逞强,可手已经十分自然地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想要递出去之前又想起张钊说的话,刚要把手收回来,却被张钊一把抓住,修长的手指死死圈住郑永康的手腕。“我来道歉。”张钊拉着郑永康的手,一点一点给自己擦头发,“郑永康,我错了,我真他妈是个傻逼啊,我不应该说那些傻逼话……”

头发擦得半干,张钊又带着郑永康的手来到了脖子和胸口。

“这个,”张钊用另一只手把文件袋递出去,“我也签好了,给你。”

郑永康抽了抽手,有些泛红的手腕在张钊手心里纹丝不动,他叹了口气,也用另一只手接过文件袋:“你直接给律师就可以了,不用来找我。”

“毛巾送你了,”郑永康松手,毛巾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张钊的眸子暗了下去,“不是不想看到我吗?我要睡觉了,你回家吧。”

“等等。”

“又怎么了?”

张钊清清嗓子:“我没带伞……”

郑永康抄起一把伞递过去,张钊没接。

“我……风太大了,打伞也还是会淋到。”

郑永康拿起手机,“那我帮你叫个车吧。”

“我晕车。”

“……张钊。”

“真的。”张钊弯腰捡起毛巾,“你不信?”

“我信,那我……”

张钊上前一步:“我也没带家里钥匙。”

郑永康被气得说不出话,只是一味咧嘴笑。

“张钊,你觉不觉得这些话好像有点熟悉啊?”

门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的,似乎下得比刚才小了些。玄关处的灯是暖黄色的,从郑永康头顶照下来,散落在郑永康周身,衬得他像是整个雨季里唯一的太阳,把张钊身上的水汽驱赶得一干二净。

“郑永康,我反悔了……”张钊的眼眶微红,不知道是淋了雨还是哭了太久了缘故,“我喜欢你。”

郑永康怔愣,眸子亮了一瞬,许久,低着头幽幽道:“张钊,我们都是成年人了,说话算话,哪有这么快就反悔的?”

闻言,张钊好像突然想起什么,试探道:“那你说喜欢我,还算数吗?”

“我……”郑永康讶异道,“谁让你问我了?”

“算数吗?”

张钊又往前一步,语气几近虔诚。

“算,”郑永康抬头,“还是喜……唔……”

那句话的后半句,被张钊的吻堵了回去。

张钊大步迈进郑永康家,伸手扣住他的后腰,又用脚轻轻一勾带上了房门。郑永康被张钊这么一拽,整个人失去平衡,径直扑进了张钊怀里,张钊随即转身,把郑永康抵在了冰冷的房门上。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雨声忽然变大,像是整个伦敦的雨都在这一刻涌进了这间屋子。但此刻,郑永康已经听不到了,他全身上下的感官已然麻木,只能感觉到张钊微凉却柔软的唇,这个人吻下来时明明那样凶狠,像要把他拆吃入腹,可嘴唇又一直颤抖着,似乎是始终克制着自己。

郑永康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攥着那把没来得及递出去的伞。另一只手的手指摸索着,找到了张钊那湿透的背心,随即狠狠攥住,像是快要溺水的人终于摸到了那根救命稻草。他的后背抵在门上,金属的凉意隔着薄薄的T恤渗进来,让他不禁打了个冷颤。

“弄疼你了?”张钊察觉到郑永康在抖,立刻停下那个吻,“对不起……”

“没,”郑永康眼神逃避,整张脸像是烧了起来,他趁着能呼吸的间隙赶紧把张钊推开,“门太凉了……你去洗个澡吧,都被雨浇透了,会感冒的。”

“你原谅我了?”

郑永康笑道:“你能好好说话了?”

张钊心虚地挠了挠头,“是,我不应该瞒你,我脑子有病……”

张钊一直以为,他的人生或许就这样了——在那个俱乐部一直打下去,为了那份不公平的合约卖命,直到自己某天再也打不动了,于是退役,然后回国。

曾经,也有人给过他虚无缥缈的希望——其他俱乐部的转会邀请,队友的帮助,朋友的询问……但这一切都无济于事。时间久了,他甚至固执地不想要任何转机,把自己困在了这座牢笼里。

不过,如果是郑永康的话,他好像也有点想要在暴风雨后重新梳理翅膀,飞向他们的那片天空。

“郑永康,我现在说的都是真心话,我喜欢你,从17岁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了,你愿不愿意……”

“愿意。”

张钊站在玄关,身上的雨水还在往下淌,在地板上汇成一小片水洼。他像是还没反应过来郑永康说了什么,嘴唇微微张着,过了好几秒才发出声音:“……你这就答应了?”

郑永康转过身看他:“不然呢?”

张钊被他噎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以为你至少要骂我几句。”

“我骂了啊。”

“哪句是骂?”

郑永康翻了个白眼,转身往屋里走,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T恤和一条浴巾,塞进张钊怀里:“赶紧去洗澡,你要是把我传染感冒了,我跟你没完。”

张钊低头看着怀里的T恤笑了。那是郑永康的,领口有点大,洗的很干净,带着一丝淡淡的柠檬香气。

郑永康看着张钊一步三回头地进了浴室,转身去厨房拿了两包方便面出来。他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指尖仍在颤抖,可嘴角的弧度始终没有向下半分。

他们……就这样在一起了?

没再折磨一下张钊,郑永康确实是有点不甘心,但他又不忍心跟张钊说重话。

面饼下锅,香气与热气交织在一起,缓缓飘向浴室的方向。没过几秒,水声停了,脚步声从浴室蔓延出来,停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在煮面?”张钊的声音还是有点哑,他走过来,把脸埋在郑永康的颈窝,“好香。”

“那你闻我干什么?”

“说的就是你,好香。”

郑永康翻了个白眼:“滚啊。”

两个人对身份的转变全然没有任何一点不适,就好像如果当年张钊没有出国,无论在成都还是镇江,他们都早该如此。在这样一个末日一般的雨夜,两个人一起吃着夜宵,窝在沙发或者床上,谈心或是看点什么。张钊不太能熬夜,可能会先睡着,郑永康会悄悄地关掉投影和灯光,和张钊一起迎接一个普通的明天。

张钊站在他旁边,从柜子里拿出杯子倒了两杯热水。

“明天你休假吧?”

“嗯,”郑永康拿叉子把面分成两碗,“有事?”

“律师约我明天去你们击剑社见面,”张钊接过那两碗面,端到了餐桌上,“你没事的话,陪我一起去吧。”

张钊帮郑永康拉开椅子,又把叉子递到了他手边后,自己才坐了下来。

“哦?”郑永康拿起叉子,狼吞虎咽,像是饿了好久了,“不是说不用我管吗?”

张钊无奈地看着郑永康:“……我真错了。”

窗外雨声渐小,郑永康低头看着那份文件,笑了笑:“还有个人故意不回消息,天天留给我一个已读,也不知道是谁。”

张钊愣了一下,“什么已读?”

郑永康在惊讶中已经完全接受了,张钊根本不知道有已读这个功能的事实。

“张钊,你上岁数了。”

“不是我真不知道啊,”张钊掏出手机开始研究,“卧槽竟然还有已读吗……”

那他的装高冷计划岂不是从一开始就失败了吗……

张钊看了半天,松了口气,幸好只是显示已读,不会显示查看次数。

本来想着好好阴阳张钊一下的郑永康,听见张钊这一番话也是彻底力竭了,把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两个人吃完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张钊自然地拿起两个人的碗,走去厨房。郑永康则去卧室抱了一床的薄薄的被子出来。

“你睡床,我睡沙发。”

张钊本还挺享受帮郑永康刷碗的,闻言,不可置信地回头:“我?我睡沙发?”

郑永康故作无知地点点头:“那,我睡沙发?你睡床?”

张钊把碗一扔,几步走到郑永康面前,抢过那床被子又扔回了卧室。

“我也要睡床。”

“这是我家!”郑永康把他往外推,“刚才是谁凶我来着,现在还敢跟老子提要求!”

凭郑永康的力气,张钊只被推了两步,然后轻松停在原地,回头看他:“……求你了,康康。”

张钊不太会撒娇,也没人教过他,郑永康看得一阵别扭,但还是招架不住。

“……行吧,但是说好,你睡觉给我老实一点!老子现在困得要死!”

“好。”张钊揽过郑永康的后颈,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你先去洗漱吧,我把碗刷了就来。”

雨终于停了,窗外的伦敦正在从风暴中慢慢恢复,泰晤士河还是十分浑浊,河面上还漂浮着许多残缺的树枝和树叶,像一条正在愈合的伤口。

床上,郑永康缩在张钊怀里,两人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远处,第一缕淡青色的光从云层后面渗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伦敦在慢慢醒来。

在命运、责任、痛苦、重逢、离别、还有那些后来才被叫作“爱”或“遗憾”的东西都还没有名字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把另一个人放进了自己的未来。而那些尚未被命名的年月,才是他们最初的来处,比一切后知后觉的真相都先抵达。

于是庆幸,他们相爱在一切被定义之前。

Chapter 10

一夜暴雨后,伦敦的夏天正式来临。

天空被暴雨冲刷过,澄澈的画布之上是浓郁的天青石色,几只喜鹊在苍穹下翱翔,穿梭于薄薄的云层之间。泰晤士河的水位涨了一些,流速也比前几天快,阳光把河面照得有些刺眼,浑浊的河水带着被雨击落的树叶,化作层层叠叠的波纹,向远方推去。

道路两旁的悬铃木更加葱郁了,叶子比几周前大了一圈,也更绿了些,风一吹就翻出浅色的背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树下的草丛里冒出了几簇淡紫色的小花,不像是刻意种下的,更像是自己从砖缝里钻出来的,在上午的阳光中安静地绽放着。

路面上还有昨晚雨后的水渍,石板缝里积着浅浅的几汪水,映着天空的颜色。远处,圣保罗教堂的圆顶在炽热的光线里微微泛白,来自不同国家的游人们围着这栋神圣的建筑参观或拍照,另一侧的栏杆上停着几只圆润的鸽子,脖子上的羽毛在阳光下泛起一层翡翠般的光泽。

伦敦的夏日是喧闹的——悠扬的汽笛声,游人的欢笑声,厚重的钟声……这一切织就一个繁华的、热闹的伦敦,也是张钊和郑永康从前想象里的伦敦。但如今,在伦敦两年多,他们只觉这里的夏日太过寂静,没有居民楼下搓麻将的声音,没有街头巷尾的叫卖和吆喝,甚至没有代表着夏日的蝉鸣。

所以他们对夏天的到来总是迟钝的。

闹钟响起,郑永康不耐烦地伸手关掉,他好久没睡得这么舒服了。自从来了英国,每天早上都是雷打不动地在清晨醒来,然后开始他千篇一律的日程,最后带着一身疲惫回到家,日子过得索然无味。但现在,哪怕以后也还是要重复这样的日子,也不会是他一个人了。

他拥有从此以后,每一天的张钊。

“张钊,”郑永康打了个哈欠,拍了拍身侧仍在熟睡着的张钊,“起床啦!”

身旁的人不为所动。

“张钊?”

郑永康凑过去,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热流,张钊似乎有点不对劲,脸上也是不自然的潮红。

感受到郑永康的触碰,张钊没睁眼睛,只是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喃喃道:“冷。”

“你发烧了!”郑永康猛地起身,在一旁的柜子里找药,“昨天淋了那么久的雨,我早该想到的,啧……”

“是我……非要来,不怪你。”

张钊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声音又闷又哑,每一个字都像是费劲力气才挤出来的。

郑永康没接他的话,翻出退烧药和体温计,坐在床边,把体温计递过去:“你还有力气抬手吗?”

张钊闭着眼摸了一下,没摸到。郑永康叹了口气,把张钊从被子里扒出来,温柔地将体温计塞进他腋下。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郑永康能感觉到张钊皮肤上滚烫的热度,像一块正在燃烧的炭火。

帮张钊掖好被子,收回手的时候,郑永康的指尖不自觉地蜷了一下,他清清嗓子:“我去给你烧点热水。”

“别走。”张钊又往被子里缩了缩,露在外面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陪我。”

郑永康失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头,“没有水,你拿什么吃药?”

“哦……好吧。”

“张钊,”郑永康越看越不对劲,“你是不是早就不舒服了?”

“嗯。”

“那你怎么不叫我?”

张钊笑道:“……我说我叫了,你信吗。”

郑永康有点惭愧地低下头:“我睡这么熟吗?不可能吧?”

虽然没睁眼睛,但是张钊的笑意似乎更浓了:“你还打我。”

郑永康不可置信地抬头:“啊?”

张钊侧躺着,只露出一张泛红的脸,面向郑永康,笑得很肆意,虽然还在生病,但他似乎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开心。

这才是郑永康印象里的那个张钊,十七岁的张钊。

郑永康站起身来,没找到自己的拖鞋,又是光着脚去厨房烧水。英国的水质很硬,烧水壶里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水垢。等待烧水的时间,他看着窗外,泰晤士河的水面在阳光下发亮,和昨天那场暴雨像是两个世界。

拿着凉好的水回卧室的时候,张钊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嘴唇还是白的,脸倒是红得不正常。他看见郑永康进来,眼皮掀了一下,声音很轻:“……你又不穿鞋,地上凉。”

“我没找到!”郑永康理直气壮,“先吃药。”

张钊抬眸,笑得十分灿烂:“对我这么好啊?”

“那如果我说,水里加东西了呢?”

张钊闻言,把退烧药放进嘴里,接过那杯水一饮而尽,一脸期待地问道:“真的?你加什么了?”

“……蜂蜜。”

郑永康无奈地白了他一眼,伸手接过那个空杯子,下一秒,张钊的双手覆了上来,那股因为发烧而起的温热把郑永康的手彻底包围,郑永康的脸也热了起来。

生病的张钊似乎很粘人。

张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郑永康的手捧在手心里,那令人贪恋的温度从每个细胞传向他的指腹,再沿着掌纹慢慢爬满整只手。

郑永康用指尖轻轻划过张钊的掌心,张钊抬眼,幽幽地把手拿了下去:“我现在是有名分的。”

郑永康没理他,把体温计从他腋下抽出来,看了一眼——38.9℃。

“张钊,”郑永康皱着眉头,看起来马上就要发火了,“这是有没有名分的事吗?你到底……”

“嗯,我是不太会照顾自己,但现在有你了不是吗?”

郑永康的眉头皱得更深,“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张钊有些费力地抬眸:“唉,病成这样了还要挨说,不行了,我难受……”

郑永康撇撇嘴,重新帮张钊把被子掖好,动作不算温柔,但张钊甘之如饴。

“你再睡会儿,下午如果还是没退烧,我就带你去看医生。”

“我没事,下午还约了律师,况且……这是英国。”

的确,这是英国,像感冒发烧这种小病只能去看GP(社区全科医生)。并且,英国就医采取预约制度,至少要提前两周预约,最多可能要等到十三周以上。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今天真的运气好,能见到医生,大概率也只会收到一个挂水的单子和一些退烧药,不仅没什么作用,来回走路的劳累可能还会让张钊的病更严重。

郑永康思量许久,叹了口气,认命般看向张钊:“那,如果下午你退烧了,我们就去。”

张钊点点头,没再说话。在郑永康的强制要求下,张钊无奈地躺了回去。日光暖融融的,张钊的呼吸渐渐沉重,应该是药效正在起作用。郑永康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那露在被子外面的一小截手腕,张钊的腕骨很突出,骨节分明,手背上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凸起。细细端详了一会,他伸手把张钊的胳膊轻轻塞回被子里,自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

光线的剪影在地板上慢慢移动,郑永康从桌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于是又放了回去。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张钊的呼吸声在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他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走回卧室门口,靠着门框看了张钊一会儿,又默默坐下。

这几年来的所有担忧,所有恐惧,还有被压在心底的期待和希望等等,就像一口枯井旁的野草一般,永远烧不尽、拔不完。“张钊”,明明只有两个字,但却是这世界上最短的咒语,无论出现在哪,无论被谁念出,总能像悬丝一样牵动着他的心。

张钊挡住了这几年里向郑永康射去的所有利刃,他是一棵遮蔽阴霾的大树,是万箭袭来的第一块盾牌;可郑永康又何尝不是呢?

十六岁,他刚到英国那年,恰好赶上几年不遇的北大西洋暖流势力减弱。那个冬天又湿又冷,还有聒噪的北风不分昼夜地刮。每天晚上,他从餐馆打工回来,沿着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走回去,脸像是被刀子割破一样,火辣辣地疼。好不容易回到家,可那间破旧的出租屋并不能成为一个避寒的地方——漏风的窗户,快要坏掉的壁炉,冰冷坚硬的床板,这里的生活条件艰苦到郑永康的家人几度要把郑永康接回国去,可郑永康从始至终没有动摇过一丝一毫。

只要张钊在这里一天,他就一天不会走。

他像一只雨燕,明明可以一直在天空盘旋,拥有可以不依靠任何人的力量,却还是直面不能再次起飞的风险,落在了张钊这棵树上。

在张钊濒临崩溃、即将沉没于黑暗的瞬间,在他被那个噩梦吞噬、被河水淹没的时刻,回头看去,郑永康永远在他身后,稳稳地接住他。

张钊醒的时候,下午的阳光正从窗帘的缝隙透过来。他出了一身汗,烧退了大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被子被蹬到一边。

郑永康靠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听见动静,他起身走过去,“醒了?”

“……嗯。”张钊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早上有力气了点。

“量个体温。”郑永康把体温计递过去。

这次张钊自己接住了,他夹好体温计,靠在床头,看着郑永康:“你一直坐在这儿?”

“我怕你烧傻了。”

“……我烧傻了对你也没好处吧。”

“现在就已经挺傻的了。”郑永康抬手擦去张钊额头的汗珠,“傻得非要淋雨来找我,其实你什么时候来找我,我都会原谅你的。”

“我等不了。”张钊拿起水杯喝了几大口,让他惊讶的是,过了这么久,水温竟还是正好的,“你知道我一定会来的。”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互相看着,像是回到了镇江的梅雨季,两人眼中都是初见时的彼此。

郑永康记得那天的空气里有淡淡的梅子香味,还有股衣服的霉味。他站在那间简陋的训练室门外,看着十七岁的张钊对着那个靶子,一遍又一遍地出剑。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只有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直到张钊看了过来,才落荒而逃。

后来,教练叫来了张钊,打了他们人生里的第一次对局。那一次,张钊赢了,但赢得很费力,他们约定以后要一起打比赛,可张钊失约了。

镇江夏日普通的一天,一个虚无缥缈的约定,两个少年都以为对方没有放在心上,于是这几年来,全都自己一个人默默咽下了所有痛苦和委屈。直到在一个伦敦的暴雨夜,他们才发现,其实这一千多天里,他们一直走在同一条路上,从来没有走散过。

“你笑什么?”张钊抽出体温计,看了一眼之后又递给郑永康。

郑永康接过体温计,“你又笑什么?”

张钊没回答,从床上起身:“我好得差不多了,吃点东西就出发吧。”

“你命令我?”郑永康挑衅地抬头看过去。

张钊回头对上郑永康的眼神,立马败下阵来:“我这是,嗯……请求。”

郑永康满意地笑笑,“要是不舒服就跟我说,别硬撑着,听见没有?”

望着郑永康略带嗔怒的脸,由于太过可爱,张钊差点笑出声,使劲憋着嘴角的笑意,乖巧地点点头:“好。”

下午,天气热起来了,街道上的人少了许多。泰晤士河畔击剑社今天放假,走廊里很安静,几乎没什么人。教练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了,律师坐在对面,一份份文件被整齐地摆在桌面上。此刻,那些还只是一摞印着字的白纸,但马上就会成为张钊通向自由的门票。

张钊坐在律师对面,落笔的每一瞬都十分坚定,签字的时候也没什么停顿。两个人沟通得很顺利,律师提到的具体规划和相关材料,张钊竟然早就已经准备好了,而且对于整个流程十分熟悉,像是早就计划过这件事一样。

郑永康坐在旁边喝着刚才张钊买的奶茶,胳膊撑着脸,歪头看着张钊签字。

不到一个小时,律师就和张钊确认好了所有事情,收拾好材料,起身离开。教练和两人一起把律师送到了门口,等到律师走远,教练示意他们俩在大厅里坐下,自己则是靠在窗边,端着杯茶,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半晌,教练把茶杯放下,慢悠悠地开口:“张钊,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张钊抬头,但眼神里没有疑惑,更多的是释然。

“郑永康刚来英国的时候,有个叫Smoggy的人,把康儿的所有比赛录像和个人分析发给了我。一天发了八封邮件,就为了让我把他留下来,”教练摸出打火机,悠然地点了一支烟,“这个人,是你吧?”

整个击剑社骤然安静,郑永康瞪大眼睛,转头看向张钊,手里的奶茶被他捏紧,险些洒出来。

张钊沉默了一会儿,也从盒子里拿了一支烟点上:“是。”

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进来,把张钊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教练笑了笑,识趣地起身。即使刻意克制了,但还是掩盖不住他脸上的兴奋和欣慰。

“我这老年人啊要回去休息了,你们年轻人随意!”教练刚要抬腿离开,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回身凑到郑永康耳边,“如果你们想找点好玩的地方,尽管问我哦~”

话落,还对着郑永康挑了挑眉。

“滚啊!”郑永康把人推开,“老年人就赶紧回去洗洗睡吧行吗?“

教练被推搡着离开了击剑社,偌大的大厅里突然就剩下了他们两人,方才的吵闹转瞬间变成了此刻有些难言的沉默。

“真的是你?我就说为什么会有教练找上我……”郑永康迟疑许久,终于问出口,“所以,你也知道我来英国了?”

“嗯。”

“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飞机落地的时候。”

“是吗?”郑永康凑到张钊脸前,“Smoggy?”

张钊笑笑,捏了捏郑永康的脸。

“我总不能真让你因为我受苦吧。”张钊一只手拿起包,另一只牵住郑永康的手,“走吧,该回家了。”

伦敦的傍晚正在慢慢落下来,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橘粉色,倒映在泰晤士河中。两个人沿着河边散步,郑永康走在前面,张钊落后半步,光线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短不一,又在某个交汇处碰到了一起。

的确,张钊不是在他下飞机的时候才知道他会来的。更早的话,或许是在他上飞机之前,或许是自己不告而别的那一天,也可能是,十七岁第一次见他的那个瞬间。

如果说有什么比爱先行一步,那一定是自己全部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你那个房子,”郑永康忽然开口,“打算怎么处理?”

张钊想了想:“房子是俱乐部的,我直接搬出来就行,但是在这附近重新租个房子也不太容易。”

郑永康偏过头看他,“搬来我家吧。”

张钊也转过去,对上郑永康期待的眼神:“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

“那房租怎么算?”

“你看着给。”

张钊狡黠地笑笑:“那我可就不给了。”

“那不行,你可以给点别的。”

张钊挑眉,笑问:“哦?”

“我说做家务啊做饭什么的!”郑永康白了张钊一眼,“你想什么呢?”

张钊看着他,自顾自笑了:“我所有的钱,都给你,够不够?”

“怎么?想收买我?”

张钊笑了声,郑重道:“帮我解约,花了不少吧?我这些也不多,就都放在你那吧。”

郑永康愣了一瞬:“你就不怕我带着钱跑了?”

张钊被他逗笑,“你跑吧,我追得回来。”

两个人停了下来,靠在泰晤士河旁的栏杆上。郑永康的耳朵红了,慌乱地把头扭到另一边,张钊看着他,笑得露出了几颗尖牙。

夏日傍晚的微风从河面上来,两个人衬衫的下摆轻轻飘动。远处有船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几只山雀在树上叽叽喳喳地吵着,像是在讨论今天的晚餐,路边的咖啡馆里依旧人满为患,服务生忙碌地为客人们端上样式各异的饮品。

远处的巷子里,泰晤士河畔击剑社矗立在晚霞中,安静而庄重,这栋古老的建筑终于在漫长的时间长河里,等到了属于这个时代的双子星。

人们步履匆匆,在这座城市里穿梭着,几辆自行车驶过,车铃声消散在晚霞中,所有人都和这条河一样,不会为谁停留,但时间是一个圈,只要一直走,就一定会重逢。

张钊将会和郑永康并肩,在这个属于他们的时代里,刻下任凭世人如何传颂,都无法磨灭的一笔。

接下来几天,张钊都在忙解约的事,争取能在泰晤士杯锦标赛开始之前正式转会。这期间,他把自己家的钥匙给了郑永康,让他帮忙把家里的东西搬一搬。说是这么说,张钊那个屋子里除了生活必需品以外,什么都没有。郑永康在房间里翻了个底朝天,最后还是只拿了衣服和被褥回来,仅仅用了一个下午就搬完了。

郑永康安顿好张钊的东西,躺在床上拿出手机。

“什么时候回来?家里就我自己,好无聊啊钊哥!”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好一会之后,张钊才回了句:“快了,马上就回去。”

一个多小时之后,张钊终于按响了门铃,郑永康怒气冲冲地把门推开:“这就是你说的马上?你家马上……”

张钊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只小狗,另一只手还拎着两杯奶茶。

“我靠!”郑永康立刻从张钊怀里把狗抱过来,两只手把它举到脸前,细细端详着。

是一只伯恩山犬,毛色黑褐交错,耳朵耷拉着,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正在用一双宝石一样的异瞳打量着他。

张钊站在门外,脸上写着无语:“大哥,这还有个人呢。”

“哦哦哦不好意思,”郑永康赶紧把狗放下,接过张钊的奶茶,“怎么想到养狗了?”

张钊刚从外面回来,头发有点乱,显得人懵懵的:“你不是在家无聊吗?”

“你……我……”郑永康看看张钊,又看看那只自来熟地开始探索家里的狗,“其实我是想让你早点回来……”

张钊笑道:“我知道。”

郑永康蹲下来,狗凑过去,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背,尾巴摇得更快了。

“还挺可爱的,是小女孩吗?”

“嗯。”

“你起名字了吗?”

张钊看着他:“没有。”

“那你想一个。”

“还是你起吧。”

郑永康把狗举到张钊脸前,“你买的,你起。”

“那就叫张理理吧。”张钊说。

郑永康抬头:“张理理?跟你姓?”

“不行吗?”

郑永康看了他一会儿,又低头看那只正把下巴放在他膝盖上的伯恩山犬。

“张理理?”郑永康试探着叫了一声,张理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下巴搭回去了。“张钊,它好像不是很喜欢这个名字。”

“它喜欢。”张钊说,“你叫它的时候,人家都抬头看你了。”

张理理来得突然,狗窝还没买好,于是两个人忙活了半天,用自己的旧衣服给张理理在沙发上围了个小窝,刚要郑重地邀请张理理试睡,回头一看,张理理已经趴在客厅的地板上睡着了。

“张理理?”郑永康试探着叫了一声,但张理理只是睁眼看了一下他,就又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张钊坐在沙发上,往嘴里塞了一把零食,笑出了声:“还挺像你。”

“明明像你!”郑永康喊道,“老年人……”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去了,泰晤士河面上铺着一层细碎的灯火。张理理似乎是觉得安心,在地板上四脚朝天地睡着了。

郑永康站在窗边,把水杯放在窗台上,偏过头看着旁边的张钊:“我们要不要带它去坐一次游船?”

“狗能上游船吗?”

“应该能吧。”

于是这个周末的傍晚,他们带着张理理去了泰晤士河的码头,工作人员说狗可以上游船,但要全程牵好绳子或者抱在怀里。张理理趴在张钊怀里,狗生第一次上船,总不免会紧张,耳朵贴着脑袋,尾巴紧紧收着,像一只被水打湿了的毛绒玩具。

船驶离码头的时候,两岸的灯火逐渐亮起来。两人带着张理理找了一个靠近泰晤士河南岸的地方,靠着游船的栏杆,看着岸上来来往往的人们。远处,塔桥的顶端在晚霞里像是镶了一道细长的金线,晚风从河面上来,吹动衣摆,温热的,带着水汽。郑永康靠在栏杆边,看了一会儿暮色中的伦敦,又偏过头看张钊,他正摸着张理理的脑袋。

郑永康看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我第一次坐船,是刚来英国的时候。”

张钊抬起头看他,没有说话,但目光停在了他脸上。

“从机场出来,坐地铁到市中心,不知道该怎么去住的地方。”郑永康把手搭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桥,“有人跟我说,坐船也行,还能看看风景,后来发现那班船只到对岸,不直达。我在河上绕了大半天,下船的时候天都黑了,拉着行李箱站在码头,不知道自己到了哪。”

张钊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郑永康挑眉,笑得很开心,“然后当然是靠我伟大的运气,遇到了一个中国留学生,让他帮忙了。”

张钊的眸子暗了下去,沉默许久后低声道:“这些年,累不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郑永康觉得张钊的眼睛有点红。

“我当时只是想来英国学习一段时间,但后来被骗了,签了那个合约。”张钊转头看向郑永康,郑永康看清张钊的表情,猛然怔住。那不是错觉,这个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青年冠军,敢骂教练,骂经理,但却因为一段心爱之人的往事而落下了眼泪,“我没想过不告而别,那个要一起打比赛的约定,我也一直记得。”

风从河面上来,带着水汽和远处汽笛的声音。张理理在张钊怀里翻了个身,把下巴搭在他的胳膊上,睁着眼睛懵懂地看着张钊。

“怎么哭了?”郑永康帮张钊擦去眼泪,“张钊,这些年我们都过得很难,每天训练,打比赛,还有外界的压力,没人是一帆风顺的,但我们都挺过来了。”

郑永康的手覆上张理理的头,试图把刚才张钊的眼泪在张理理脑门上抹匀:“而且,我觉得这些,都挺值的,不是吗?”

张钊抽抽鼻子:“以前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

“好啦,张理理一会笑话你了,别哭了。”郑永康挽上张钊的手臂,“以后,你去哪我就去哪,你要退役我就陪你一起退役。”

河面倒映着岸上的灯火,晚风穿过甲板,他们在甲板上相拥。张理理在两个人的臂弯里动了动耳朵,像是终于确认这艘船是安全的,才坦然地闭上眼睛。游船缓缓靠岸,码头的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进整座城市的夜晚里。

远处,另一艘船正要启程,汽笛声穿过薄暮,在河面上拖出一道悠长的余音,然后沉入灯火深处,像一声终于落定的回答。

千百年来,其实泰晤士河的南岸和北岸从未分离,只是两颗心之间有了裂隙,泰晤士河只是静静流着,默默填补了南岸与北岸之间的空隙,又将它化作了同一条河的波纹。

伦敦的夜很长,游船还会再开上几个来回,但那些曾经需要横跨整条河才能碰触的距离,如今已经近在咫尺。

泰晤士河的南岸和北岸仍旧在河的两侧遥望,但少年人赤诚的两颗心,已经不再有被隔开的理由了。

追逐夏天的旅途还很长,而他们还是那个夏天的少年。

Epilogue

8月25日,英国伦敦,国家中心击剑馆,泰晤士杯击剑锦标赛正式开幕。

开幕式尚未开始,场馆外的大屏正在播放国内外的多家媒体关于今天比赛的预测和报道。

"Today marks the opening of the Thames Cup Fencing Championship. The first match will feature the defending champion, Zhang Zhao, against the rising talent, Zheng Yongkang."(今天是泰晤士杯击剑锦标赛开幕的日子,首轮焦点战将由上一届冠军张钊对阵天才小将郑永康)

"Transfert surprise à la veille du tournoi — Zhang Zhao quitte le Royal Albert Fencing Club pour rejoindre le Thamesbank Fencing Club, sur la rive sud. Une histoire d'admiration mutuelle entre deux talents, ou bien quels secrets se cachent derrière ce transfert?"(赛前最后一刻的惊人转会——张钊离开皇家阿尔伯特击剑俱乐部,加入了南岸泰晤士河畔击剑社,是两个天才的惺惺相惜,还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闻?)

“据报道,我国青年击剑选手张钊已与皇家阿尔伯特击剑俱乐部正式解约,此后将为泰晤士河畔击剑社效力。据悉,我国的另一位优秀击剑选手郑永康也在该击剑社,今日将是二人的首次公开对决,让我们拭目以待。”

国家中心击剑馆是英国的官方击剑馆,不带有任何一个俱乐部的印记,它容纳一切即将发生的对决,也属于踏上这里的每一位击剑运动员。

开幕式上,所有的选手都会到场,但最受瞩目的还是张钊和郑永康,他们两人各自站在场馆的一侧,等待主持人的开场白结束。

音乐响起,主持人示意选手上台,选手们按照队列走到剑道前方站好,举起持剑的手臂,进行宣誓:

"I swear to conduct myself with honour, to respect my opponent, and to uphold the truth of this sport."(我以荣誉起誓:公平竞技,尊重对手,捍卫这项运动的真义。)

声音在穹顶下回荡,震动着整座场馆。在观众们一声比一声高的呐喊声中,英国击剑联合会主席Philip Grenville站到了剑道上,庄严地拿起话筒。

"This river has seen centuries of arrivals and departures. Today, it witnesses a new chapter. I declare the Thames Cup——open!"(这条河曾见证了世纪的流逝,今天,它将见证新的篇章。我宣布泰晤士杯——开幕!)

主席的话音落下,场馆内掌声雷动。聚光灯从剑道上移开,照向了观众席上每一个人。选手们有序地退回后台的休息室,等待第一场比赛的开始。

后台的走廊比场馆里安静一些,灯光是暖白色的,墙壁上贴满了历届冠军的照片,玻璃框在灯光下微微反光。郑永康靠在墙边,正在重新绑鞋带,张钊站在几步之外,低着头整理护面的系带。

一个工作人员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起来是个中国人,他手里拿着记录板,应该是某家媒体的随行记者。他在两人面前停下来,清了清嗓子:“你们好,我是赛场先锋报的记者,能采访你们几个问题吗?”

张钊靠在一边没说话,只是一味地把眼神投向郑永康。郑永康抬起头,手上的鞋带刚系好,手指在结上按了几下,确认绑好之后,他拉着张钊一起走到了记者面前。

“可以,但是应该只能问两个问题,我们马上就要上场了。”

记者松了一口气,打开自己的设备,语气轻快道:“我们了解到张钊选手和郑永康选手都是在还没成年的时候就来到了英国发展,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想问问两位选择出国的契机是什么?”

郑永康没想到这个记者第一个问题就问到了点子上,险些没控制好表情,只能用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使劲戳着张钊的腰,让他救场。

张钊忍着笑意,凑到了话筒旁边,轻声道:“一开始只是想来学更多东西,提升自己的实力,但后来遇到了一些事情,就留下来了。”

记者点点头,把话筒挪向刚刚调整好的郑永康,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张钊,自信开口:“因为张钊啊,我非常崇拜他。”

显然,张钊和记者都没想到郑永康会这样直白地回答,张钊被呛得一直咳嗽,记者则是愣在原地。

半晌,记者从震惊之中缓过神来,继续问:“好的……下一个问题是,如果当初你们没有选择击剑,会做什么呢?”

郑永康思索几秒,说:“应该是打电竞吧,打职业的那种。”

话落,郑永康带着期待和忐忑看向张钊,张钊笑着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认同,就好像他们真的在某个时空里一起去打了电竞,也在那个时空中成为了那个领域里,顶天立地的双子星。

“好的,那采访就到这里了,谢谢两位的配合,比赛加油!”

记者带着素材远去,远处传来工作人员催促选手准备入场的声音。郑永康站起来,把护面夹在腋下,张钊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剑服。两个人并肩往通道的方向走去,影子在灯光下被拉得很长,延伸向剑道的两端。

剑道之上,两人对视。

“张钊,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哦。”

“这么有自信能赢我?”

观众屏息凝神,裁判举手示意,嘹亮的嗓音在剑道前方响起——

"En garde."

"Prêt?"

十八岁前,他们在镇江和成都,在泰晤士河的北岸和南岸;十八岁后的这一天,他们站在伦敦的国家中心击剑馆,站在同一条光带的中央,终于把那个夏天欠下的约定,交还给了年少的彼此。

泰晤士河仍在流淌,在漫长的岁月里,它见证过骑士的誓约、诗人的叹息、旅人的离别,也见证过太多兴衰起落与生离死别,故而它是无情的,不会为任何人泛起一丝波澜。

但当爱拿起武器,一切力量都要臣服。

裁判双手落下,两人的剑上光芒闪动。

"Allez——"

《泰晤士河静静流》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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